唐莲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方才在美人庄里,萧瑟分明说过自己不会武功,他此刻赶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雷无桀满脸讶然,脱口反驳:“不可能!我亲眼见过他动武的,单凭空手运气,便能将八扇门扉齐齐合上,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二人低声交谈间,那群黑袍人望着突然出现的萧瑟,也一时摸不准底细,竟没人敢率先轻举妄动。
而萧瑟在黄金棺材上静立片刻,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向后轻跃,随即抬脚便朝着棺盖狠狠踹去。
“住手!”唐莲睚眦欲裂,厉声喝道。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厚重的棺盖被一脚踹飞,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这时,一只惨白如纸的手,突然从棺材里缓缓伸了出来!
“诈……诈尸?”雷无桀惊得目瞪口呆,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那只手死死扣住棺沿,一个人影撑着棺壁,缓缓从里面站了起来。
“是个和尚?还是个活的和尚?”雷无桀凝目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素白僧袍纤尘不染,纵使身处沉沉夜色,那张脸依旧看得分明——眉目白净秀气,透着一股出尘脱俗的气韵,唯独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先把人带走!”为首的黑袍人厉声怒喝,率先纵身跃起,其余人见状,也立刻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那白袍和尚似是听到了动静,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扫向那群黑袍人。
不过一瞬之间,所有黑袍人竟齐齐僵在了原地,攻势戛然而止。他们直勾勾地望着那双眼睛,脸上的贪婪与狠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恐,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可怖的鬼魅。
紧接着,诡异至极的一幕发生了——他们一个个抬起那双阴森可怖的手,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插了进去!
“这……”唐莲与雷无桀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望向那白袍僧人,可一道高大的身影,却骤然挡在了僧人面前。
是冥侯!
他将那柄金巨刀扛在肩头,垂眸冷冷地看向白袍僧人。白袍僧人也缓缓抬眼,两人目光相对,不过一瞬,却似有无尽锋芒在无声碰撞,极尽峥嵘。
素来面无表情的冥侯,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脸色骤然扭曲,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骇,仿佛连魂魄都在战栗。
“冥侯!”月姬身形一闪,落在他身旁,急忙伸手想要挡住僧人的目光。
冥侯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的惊骇之色,竟一点点慢慢平复下去。
“老和尚不肯告诉你的事,无心已经尽数告知。”白袍僧人语气淡然,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老和尚早就说过,此事你若非要得知真相,必将化为你心底之魔。”
“忘忧大师一片苦心,在下感念于心。”冥侯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可知道是魔,不知,亦是魔。”
“一念成仙尊,一念堕魔魂。”白袍僧人轻轻叹息,字字诛心,“这是施主的劫,好自为之吧。”
“算我们欠你一份人情,我带你离开这里。”月姬在一旁沉声开口。
“这是我的劫,与旁人无关,你们走吧。”白袍僧人猛地抬眼,那双眸子中,竟流淌过一抹妖冶诡谲的光芒。
“走!”冥侯不再多言,一把拉起月姬,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遁入了夜色之中。
而一直怔怔望着这一切的唐莲与雷无桀,终于对上了白袍僧人的目光。
不过是一瞬的眼神交汇,唐莲只觉眼前的僧人脸庞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无数纷乱的画面,竟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那是一个个熟悉的场景,正一点点在眼前清晰浮现……
“闭眼!千万不能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沉郁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佛门禅韵,竟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唐莲只觉心头仿佛有佛光骤然亮起,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明,那些纷扰的幻象,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白袍僧人却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此时,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从唐莲身边掠过,径直冲到白袍僧人面前。只见那人指尖翻飞,快得只剩残影,在僧人身上接连轻点,一共十八下。
点完最后一指,白袍僧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却并未瘫倒在地,依旧稳稳地立着。
天女蕊也在此时匆匆赶到,快步上前搀扶起唐莲与雷无桀,语气带着几分惊疑:“接应的人总算到了……可怎么竟是个和尚?”
两人闻言一惊,抬头望去。
那人此时已转过身来,竟是个浓眉大眼的和尚,身着一身灰色僧袍,脖颈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与方才那妖冶诡谲的白袍僧人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贫僧无禅。”和尚双手合十,朝着唐莲微微颔首,神色谦和。
唐莲也连忙点头回礼,目光却始终紧锁在那白袍僧人身上,满是不解。
无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白袍僧人胸口轻轻一点。
直到这时,那白袍僧人才缓缓瘫倒下去,无禅急忙伸手将他扶住,沉声道:“隐瞒施主一路,此刻也该坦诚相告了。这位,是贫僧的师弟,无心。”
“天下三大寺——嵩山少林、洛阳白马、南海云林,大师是哪座寺庙的高僧?又为何要让我千里迢迢,护送贵师弟来此?”
众人此刻已回到美人庄内,唐莲服下萧瑟给的蓬莱丹,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伤势,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
无禅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旁昏睡的无心身上,语气凝重:“我们并非三大寺的弟子,而是寒山寺忘忧禅师座下门人。”
“什么!”
唐莲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急忙捂住胸口,身形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天女蕊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嗔怪道:“你好歹也是雪月城的大弟子,怎么听个名号,就吓成这副模样?”
“寒山寺忘忧……那可是……”唐莲眉头紧锁,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昔日的禅道大宗。”
萧瑟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也是如今的……魔僧。”
“魔僧?”雷无桀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既是禅道大宗,又怎会沦为魔僧?”
“天下三寺,少林、白马、云林,虽说声名赫赫,威震一方。”萧瑟放下茶杯,缓缓道来,“可若论及天下禅道第一大宗,世人公认的,却是寒山寺的忘忧大师。据说,忘忧大师一人便修成了佛家六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其中尤以他心通最为玄妙,凡是来寒山寺参拜的香客,只需与忘忧大师对视一眼,无需只言片语,往往便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最后大多哭晕过去,待醒来之后,便会大彻大悟,忘却凡尘俗世的一切烦恼。”
“这么厉害?竟连一句话都不用说?”雷无桀听得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据说他心通修炼至极致,能一眼洞穿人心,亦可扭转人心执念,无需片言只语,便能以佛法度化世人。”
无禅颔首,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扫过萧瑟与雷无桀:“这位公子所言不虚。只是贫僧收到的信中,分明只说护送师弟的分明只说护送师弟的是雪月城大弟子唐莲,你二人却并未提及。不知可否告知身份来历?”
“我?”萧瑟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一间小客栈的老板罢了。客栈虽小,往来江湖客却不少,这点琐事,怕是早已传遍了江湖。至于这位雷公子,欠了我一笔不小的银子,他要去雪月城,我怕他赖账,便只能跟着走一遭。路上偶遇唐莲,本以为能省些麻烦,谁曾想,竟是差点把性命丢在了这里。”
“萧瑟你话还没说完呢!”雷无桀急忙插嘴,满眼的急切,“忘忧大师既然那般厉害,又是禅道大宗,怎么就成了江湖人口中的魔僧?”
萧瑟抬眸,瞥了无禅一眼,似是在征询意见:“我可以说吗?”
无禅双手合十,神色坦然:“此事本就与眼下的局面息息相关,公子但说无妨。毕竟事关师尊名誉,由贫僧这个弟子亲口道出,终究是不妥。”
“好。”萧瑟点头,缓声道,“忘忧大师精通佛门六通,佛法更是高深莫测,纵使寒山寺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庙,慕名而来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可就在两个月前,忘忧大师在一次接见香客时,忽然疯了。”
“疯了?”雷无桀惊得眼睛瞪得溜圆。
“忘忧大师忽然纵身跃起,竟将大殿里持国天王尊像上的七尺木剑拔了下来,抬手便将身前那名香客的头颅砍落在地。”
“什么?!”雷无桀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大殿外的香客见到这般血腥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可忘忧大师竟提着木剑追了出去——他本就是武学宗师,手中长剑挥舞如风,当时庙中数十名香客,竟无一人能逃出寺门。等护寺武僧闻讯赶来阻止时,早已为时已晚,他们拼尽全力,也没能将大师制服。”萧瑟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昏睡的无心身上,“最后据说是他的嫡传弟子及时赶到,忘忧大师见弟子来了,才丢下手中长剑,口中喃喃念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随即盘膝坐化。尸体倒地的瞬间,竟化作漫天粉尘,眨眼间便灰飞烟灭,消失无踪。”
他话音落下,轻轻一叹:“江湖上传的便是这些,尸体化尘听着就像神怪话本里的桥段,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想必只有二位大师才清楚。”
无禅低眉垂目,一声长叹里满是怅然:“传言并无半分虚假,师父坐化后化身为尘,是寺中所有僧人亲眼所见。世人皆道,师父是在‘他心通’的修为上窥破天道,才遭了术法反噬。可后来我们才知道,师父修炼的,早已不是‘他心通’,而是‘心魔引’。”
“心魔引?”唐莲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这是何种武功?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竟从未听过此名。”
无禅继续说道:“‘心魔引’这门术法,窥的不是人心,而是人心底潜藏的魔障,甚至能让人忆起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前尘往事。可这根本不是佛门正法,而是被封禁在寒山寺罗刹堂中的禁术。”
“一会儿佛,一会儿魔的,听得我都糊涂了。”雷无桀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总而言之,就是忘忧大师练功走火入魔了,对不对?”
“说到底,不过是执念太深罢了。”萧瑟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瑟!休得妄言!”唐莲生怕他失言得罪了无禅,急忙出声喝止。
无禅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妨。九龙寺住持大觉禅师,也曾这般评价过家师。他说,师父一生渡人无数,到头来,却是陷在了自己的心魔里,无法自拔。”
“你既是忘忧大师的弟子,又为何会在九龙寺修行?”雷无桀忍不住追问。
“师弟无心自幼便跟随师父修习佛门六通,而我年少时,恰逢九龙寺大觉禅师来寒山寺论道。他见我在金刚伏魔神通上颇有几分天赋,便有意带我回毕罗城修行。师父应允了,我便在九龙寺一住就是十二年,这期间,也只见过师父三面。”
“不是大觉禅师看中你的天赋,”萧瑟忽然开口,一语道破,“是忘忧大师想送你走。”
无禅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垂首问道:“不知公子此话,是何深意?”
“金刚伏魔神通乃是佛门正统第一外门武学,习此功者,必定一身凛然正气,正如大师你这般。”萧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睡的无心身上,语气意味深长,“而你的这位师弟,虽只匆匆一面,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在场众人,包括唐莲在内,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那个白袍僧人,眉目虽俊秀出尘,眉宇间却全无出家人的内敛沉稳,脸上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一句“邪”,倒真是恰如其分。
“若我猜得不错,无心师弟修习的,怕也不是什么佛门六通,而是‘心魔引’——或者说,是罗刹堂中被封禁的所有禁术?”
无禅浑身一震,怔怔地看了萧瑟半晌,终是一声长叹,苦笑道:“公子所言,丝毫不差。”
萧瑟微微蹙眉,接着问道:“对了,你们不远千里将无心送到此处,又是为了什么?”
“大觉禅师得知家师坐化的消息后,大为震惊。”无禅沉声道,“他托雪月城将无心送至这里,是想召集周边三十二佛国的高僧,一同施展伏魔神通,联手废去师弟身上的禁术。”
“这岂不是要废了他?”雷无桀低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可据说,师弟在收到消息后,便主动躺进了转轮棺中,对此事,竟是没有半点异议。”
“那天外天,又为何会对你师弟如此感兴趣?”萧瑟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天外天?”无禅面露茫然,轻轻摇头,“师弟身负罗刹堂禁术的消息,难免会走漏风声,引来江湖中人争夺,这一点贫僧早有预料。只是公子所说的天外天,究竟是何门何派?贫僧却是闻所未闻。”
“天外天是……”萧瑟正要开口,一个阴冷刺骨的声音,却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就是我们。”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紫衣长袍的身影立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目光,正冷冷地扫过屋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