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将小院的篱笆影子拉得老长。月关正蹲在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旁，小心翼翼地将昨日买来的金盏菊种子埋进松软的泥土里。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染了湿润的泥土，专注得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忘了擦。

鬼魅则坐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正沉默地打磨着那柄劈柴用的旧柴刀。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与他周身沉静的气息融为一体。

小院的宁静，是被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打破的。

篱笆墙外，探进来一张布满皱纹、带着善意的笑脸。是住在隔着竹林不远处的王婆婆，手里还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颗水灵灵的青菜和一小把嫩葱。

“关家小哥儿在忙呢？”王婆婆嗓门不小，带着乡间妇人特有的爽利，目光却好奇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月关那过于出色的背影和鬼魅那沉默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几瞬。

月关动作一顿，缓缓站起身，脸上适时地挂起一抹温和而疏离的浅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王婆婆，您有事？”

“没啥大事儿，”王婆婆笑着，将手里的竹篮从篱笆缝隙里递过来，“自家园子里种的，吃不完，给你们小两口尝尝鲜。”

小两口？

月关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眼角的余光瞥见槐树下的鬼魅，磨刀的动作似乎也滞涩了那么一刹那。

他稳住心神，接过篮子，语气依旧温和：“多谢婆婆好意，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王婆婆摆摆手，目光又在院子里逡巡着，“我看你们这院子拾掇得挺像样，比之前那家强多了。就是……咋没见着你们家娘子出来走动？是身子不便，还是……”

她的问题直白而带着试探，在这闭塞的小镇，新搬来的、且是两个年轻男子的住户，足以引起足够的好奇。

月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内子……身子弱，喜静，不便见客，还请婆婆见谅。”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深究的疏离。

王婆婆“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又夹杂着些许同情，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槐树下那个始终沉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丈夫”。

鬼魅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柴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那周身原本只是沉静的气息，在王婆婆目光扫过时，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拒绝。

王婆婆似乎被那无声的冷意慑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目光，又寒暄了两句“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之类的话，便揣着满肚子尚未满足的好奇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月关提着那篮青菜，站在原地，直到王婆婆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应付这种纯粹出于善意的、却又无比直接的打探，比应对武魂殿的明枪暗箭更让他感到疲惫。

他转过身，看向槐树下的鬼魅。

鬼魅也正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月关有些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菜篮。

鬼魅的目光在他沾着泥土的指尖和那篮青菜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磨那柄柴刀。只是那“沙沙”的摩擦声，似乎比之前更急促、也更用力了些，仿佛在借此发泄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或者说，是对这种被打扰的、本能的不耐。

月关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将青菜拿进厨房放好，洗了手，重新走回院子里。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到鬼魅身边，挨着那粗糙的树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打磨柴刀。

那单调的摩擦声，渐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规律。

邻里好奇的打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湖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这平静之下，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似乎在悄然滋生。他们需要在这烟火人间里，为自己编织一个合情合理的外壳，来守护内里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而这个“小两口”的身份，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月关微微侧过头，看着鬼魅专注的侧脸，阳光下，他紧抿的唇线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轻轻勾起唇角，闭上眼，感受着这午后阳光的暖意，和身边人带来的、无声的安稳。

打探便打探吧。

日子，总归是他们自己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