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晨雾尚未散尽，清水镇唯一的青石板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担着新鲜蔬菜的农人，提着鱼篓的渔夫，还有售卖针头线脑、粗陶瓦罐的小贩，将不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各种腔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月关和鬼魅混在熙攘的人群里。月关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住了过于惹眼的容貌，只留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鬼魅走在他身侧，兜帽压得很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两人与周遭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镇民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喧嚣。

月关的目光掠过两旁简陋的摊位。水灵灵的青菜还带着露水，活蹦乱跳的河鱼在木盆里扑腾，粗陶碗碟叠放得整整齐齐。这些在武魂殿看来粗鄙不堪的东西，此刻却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他在一个卖种子的摊位前停下，指尖捻起几颗黑褐色的、毫不起眼的金盏菊种子，仔细看了看成色。

“三个铜魂币一包。”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叼着旱烟袋，眼皮耷拉着。

月关没说话，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魂币递过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交易。鬼魅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像一头无声守护领地的孤狼。

他们又走到一个卖肉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舞着砍刀剁着骨头，案板上血水横流。月关微微蹙了下眉，他习惯的是切割整齐、摆盘精美的魂兽肉，眼前这原始粗犷的景象让他有些不适。

“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月关开口，声音透过斗笠传出，清泠泠的，与周遭的嘈杂形成对比。

那屠夫停下动作，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外乡人”，眼珠转了转，手里的砍刀在案板上划拉了一下，切下一块肥肉明显偏多的部分，往秤上一扔：“二斤二两，算你二斤，十个铜魂币。”

月关还没说话，一直沉默的鬼魅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看那屠夫，也没有看那块肉，只是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空气中极轻地一划。

一道微不可查的、冰冷的阴影气息，如同最锋利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掠过那块肉。

一小片肥腻的边角料，整齐地脱落下来，掉在案板上。

鬼魅收回手，重新隐回月关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那屠夫瞪大了眼睛，看着案板上那块瞬间“瘦身”了不少、变得标准匀称的五花肉，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看不出深浅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没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重新称重：“二……二斤，八个铜魂币。”

月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付了钱，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

接下来买豆腐时，那卖豆腐的妇人见月关出手爽快，便极力推销她家新做的、价格更贵的“千张”。月关正犹豫着，鬼魅的手指在他背后极轻地碰了一下。月关会意，只买了最普通的老豆腐。

一路走下来，月关负责挑选、问价，鬼魅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欺生和试探。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息变化，就能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小贩瞬间收敛。

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位前，月关看中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提篮，样式别致，可以用来盛放些零碎物件。他拿起篮子看了看，问道：“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手巧的老妇人，笑眯眯地伸出五个手指：“五个铜魂币。”

月关觉得价钱还算公道，正要掏钱，鬼魅却忽然伸出手，拿过了那个篮子。他的手指在篮子的几个编织节点上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底部一处不太明显的毛刺，然后，将篮子递还给老妇人，摇了摇头。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讪讪地接过篮子，嘟囔道：“这位客官眼光真毒……三个铜魂币，您看行不？”

月关有些讶异地看了鬼魅一眼，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懂。他付了三个铜魂币，接过那个被鬼魅“检验”过的篮子，入手感觉确实比刚才扎实了不少。

采购完毕，两人手里提满了东西。月关提着装有种子和豆腐的篮子，鬼魅则拎着用草绳串起的猪肉和几条还在扭动的小鱼。

走在回去的青石板路上，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月关看着身旁沉默提着重物的鬼魅，看着他兜帽下露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他那双沾了些许集市尘土的布鞋，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

前世他们出行，前呼后拥，何曾需要亲自沾染这些世俗尘埃？可那时，拥有的越多，心却仿佛越空。

而现在，提着这沉甸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收获，走在这陌生却安宁的小镇上，身边是这个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并不好闻，却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老鬼，”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晚上……我们试试炖鱼汤？”

鬼魅侧过头，兜帽下的目光落在他被斗笠阴影遮住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消散在清晨的微风里。

却让月关提着篮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市集采购的趣事，不在货物多寡，不在价钱高低。

在于那无声的维护，在于那笨拙却认真的尝试，在于这沾满烟火尘埃的、并肩同行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