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是鬼魅生的。他没用魂力,只寻了些干燥的枯枝和旧年留下的松针,用最原始的火石引燃。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火候的眼眸,平日里执掌阴影与死亡的手,此刻正略显笨拙地用烧火棍调整着柴薪的间隙。
月关站在那方不大的土灶旁,盯着眼前那口有些年头的铁锅,犯了难。锅里是鬼魅刚从院中水井打上来的、清冽的井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旁边粗糙的木板上,放着几样他们从镇上唯一一家小集市换来的、最普通的食材——一把有些蔫了的青菜,两块老豆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猪肉。
他擅长辨别百草,调制花露,甚至能用魂力将食材处理得如同艺术品。但用这最普通的灶火,最寻常的锅具,做一顿能填饱肚子的、真正的饭菜,对他而言,是比面对一名封号斗罗更陌生的领域。
他拿起那把沉重的、有些豁口的铁菜刀,掂了掂,又放下。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指尖微不可查地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芒,轻轻拂过那把青菜。蔫黄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变得水灵青翠。他又如法炮制,让那两块老豆腐变得嫩滑,猪肉的纹理也仿佛鲜活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唇角。说好了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这第一步,就差点破了戒。
鬼魅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指尖残留的、那丝极淡的金芒上掠过,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几根粗壮的柴薪塞进灶膛,让火势更旺了些。
月关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开始处理那些食材。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不知从何处看来的样子,将青菜洗净,掰成小段。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手笨脚,水珠溅湿了他的衣襟。切肉时更是小心翼翼,那厚重的铁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不听使唤,切出的肉片厚薄不均,形状古怪。
鬼魅添好了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他有些狼狈的动作。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刀,而是拿起了旁边放着的一小块生姜和几颗蒜头。他也不用刀,只是手指微一用力,那姜蒜便被一股巧劲捏开,去皮,露出里面新鲜的内里。动作干脆利落,与他战斗时的风格如出一辙。
月关看着他这一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锅里的水终于滚开,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铁锅特有的气息。月关将切好的肉片放进锅里,听着那“刺啦”一声响,看着肉片在滚水中迅速变色蜷缩,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动着。他没有放任何调料,只是凭着直觉,觉得该这么做了。
鬼魅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灶膛前,控制着火候。他的目光偶尔会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月关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上,和他那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肉片炒得有些老了,月关才想起该放青菜。手忙脚乱地将青菜倒进去,又是一阵胡乱翻炒。该放盐了,他拿起那个粗陶的小盐罐,犹豫着该放多少,最终凭着感觉抖了一些进去。想了想,又把鬼魅处理好的姜蒜末也丢了进去。
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油腥、菜蔬和姜蒜的、说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的味道。月关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金色的发丝黏在额角,他也顾不上去擦。
终于,一盘炒得有些过火、颜色暗淡的青菜肉片,和一盆只是简单用盐水煮过的豆腐汤,被端上了那张刚刚擦拭干净的、表面布满划痕的旧木桌。
饭菜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月关看着桌上这两盘堪称“惨淡”的成果,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他拿起筷子,递给鬼魅一双。
两人相对坐下。
月关夹起一筷子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青菜,放进嘴里。味道……很怪。盐似乎放多了,咸得发苦,青菜也炒得太老,失去了清脆的口感。他咀嚼着,没说话。
鬼魅也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豆腐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和盐水的咸味。他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块炒得干硬的肉片。
两人沉默地吃着这顿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的饭菜。
厨房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轻微声响。
忽然,月关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他抬起头,看着鬼魅,眼底有着无奈,也有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真难吃。”他评价道,语气里却没什么懊恼。
鬼魅看着他笑,沉默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吃完。然后,他端起那碗糙米饭,就着那盘咸涩的菜,继续吃了起来。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将盘中餐彻底消灭干净的执拗。
月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也重新拿起筷子,不再去挑剔味道,只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饭菜吃完。
胃里被粗糙的食物填满,带来一种陌生的饱腹感。
这第一顿家常饭菜,滋味糟糕,过程狼狈。
可在这弥漫着烟火气的、简陋的厨房里,在对坐着、沉默地分享着这不堪滋味的过程中,某种名为“生活”的、踏实而粗糙的质地,终于穿透了所有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惶惑,真切地落在了他们的骨血里。
原来,家的味道,并非总是香甜。
有时,也可以是这般咸涩、却让人无比安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