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窗棂,在厨房粗糙的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月关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从镇上唯一一家书铺淘来的、纸张泛黄的杂记,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不远处那片刚刚冒出星星点点绿芽的泥土上。
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陌生的、甜腻中带着些许焦糊的气味。不是饭菜香,更像是……某种面食与糖混合后,在高温下产生的复杂味道。他微微蹙眉,放下书卷,循着气味望向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与平日炊事截然不同的动静。不是利落的切菜声,也不是锅铲翻炒的规律响动,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迟疑和笨拙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碗碟轻微碰撞的脆响。
鬼魅在厨房里。
这个认知让月关有些讶异。除了生火和偶尔处理些需要力气的食材,鬼魅几乎从不主动涉足厨房这片“领地”。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在边界,而非参与者。
月关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透过那狭窄的门缝向里望去。
灶膛里的火燃得正好,跳跃的火光将厨房映得半明半暗。鬼魅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方土灶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布衣,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微微弓着腰,宽厚的脊背紧绷着,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一个粗陶盆。盆里似乎是混合了某种粉末和液体,呈现出一种黏稠的、不太均匀的糊状。他那双惯常执掌阴影、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指尖甚至沾满了白色的粉末,连袖口都蹭上了一些。
月关的目光移到灶台上。那里放着几个豁口的碗,里面盛着些白糖、猪油,还有一小罐似乎是他们前几日才买来的、价格不菲的蜂蜜。旁边还有一个摊开的、皱巴巴的油纸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什么,像是一张……食谱?
鬼魅似乎遇到了难题。他盯着陶盆里的糊状物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食谱,眉头紧锁。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旁边一个小勺,舀了一勺蜂蜜,迟疑地,想要加入盆中。动作却在半空顿住,似乎不确定该加多少。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只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去。
接着,他开始尝试搅拌。动作生硬,与其说是在搅拌,不如说是在……捣。盆里的糊状物被他搅得四处飞溅,一些甚至沾到了他冷硬的侧脸上,留下白色的斑点。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紧抿着唇,眼神里是全然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固执。
他在做糕点。
这个念头如同羽毛,轻轻搔过月关的心尖。他从未见过鬼魅这般模样。不是杀伐决断的鬼斗罗,不是沉默可靠的同伴,而是一个……在烟火气里,为了某个目的,笨拙而努力地尝试着、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普通人。
是为了……他吗?
月关想起前几日,自己无意间翻看那本杂记时,曾指着上面一幅粗糙的糕点插图,随口说过一句:“这‘白糖糕’看起来倒是有趣,不知是何滋味。”
他只是随口一说。
鬼魅却记下了。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月关的喉咙,让他鼻腔发酸。他静静地看着门缝里那个忙碌而笨拙的身影,看着他与那盆不听话的面糊“搏斗”,看着他偶尔因为火候不对,手忙脚乱地去调整灶膛里的柴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
原来,那些他以为被忽略的、随口说出的话语,都被人如此郑重地,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烤好的声响,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焦糖与米香的、算不上完美却无比真实的味道。
鬼魅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垫着,从灶上端下一个冒着热气的、边缘有些焦黑的蒸笼。
月关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槐树下,重新拿起那卷杂记,仿佛从未离开过。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被推开。鬼魅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形状不太规则、颜色深浅不一、甚至边缘有些焦糊的白色糕点。他走到月关面前,沉默地将盘子放在树下的石磨上。
他的手上、脸上还沾着些许面粉和烟灰,深色的衣襟上也留下了几处明显的白色印迹。他没有看月关,目光落在那些卖相堪忧的糕点上,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月关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盘子里。他伸出手,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触感有些粗糙,形状也歪歪扭扭。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口感并不算好,有些部位过于甜腻,有些部位又带着焦糊的苦味,糕体也不算松软,甚至有点粘牙。
味道……很糟糕。
比他做的那顿饭菜还要糟糕。
可月关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他慢慢地,将那一整块味道古怪的糕点,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沉默地站在面前的鬼魅。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汹涌的情绪。
“很好吃。”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鬼魅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月关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如同坚冰遇暖,缓缓化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放松了下来。
院子里,槐树叶沙沙作响。
那盘卖相不佳、滋味也算不上美妙的糕点,静静地放在石磨上,散发着温热的、甜腻的气息。
为你学做的糕点,不在滋味,不在卖相。
在于那笨拙背后的心意,在于那沉默之中的珍视。
在于这烟火人间里,有人愿意为你,沾染满身尘埃,去做他从不擅长的事。
只因为,你曾说过,你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