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次次照亮夜空,也照亮这一张张不再年轻、却洋溢着安宁幸福的脸。
苏暮雨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填满了——很满,满得要溢出来。那是从前握剑时从未有过的充实,是刀光剑影里不敢奢望的温暖。
原来灯火可亲,是这个意思。
夜深了,孩子们被哄睡,女眷们收拾残局,老人们熬不住先去歇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暮雨和苏昌河。
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摆着一小坛酒、两碟剩菜。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的,落在灯笼上沙沙响。
苏昌河给两人斟满酒,举杯:“哥,又一年。”
苏暮雨与他碰杯:“又一年。”
酒液温辣,一路暖到胃里。苏昌河仰头望着满天飘雪,忽然笑了:“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二十多年前,两个在暗河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偷偷躲在柴房里,分食一个冷掉的馒头。窗外是暗河总部的年夜宴,歌舞升平,与他们无关。
“那时候我就想,”苏昌河声音很轻,“要是有一天,咱们也能正大光明地坐在堂屋里,吃顿热乎的年夜饭,该多好。”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
“现在不仅吃上了,还有了这么一大家子。”苏昌河转过头,眼里映着廊下的灯火,“哥,咱们这辈子,值了。”
苏暮雨举杯,与他一碰。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南安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药庄这一处还亮着——书房里,白鹤淮在整理医案;厢房里,苏慕白在睡梦中咂嘴;客房里,暮雨墨和唐怜月在灯下看唐门来的信……
而院中这两个男人,就这么对坐着,看雪落满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忽然道:“对了,有件事忘了说。水官下午收到消息,西南那边……‘影宗’最后几个据点,上个月彻底散了。据说是内讧,死的死,逃的逃,再不成气候。”
苏暮雨指尖微微一颤。
影宗——那是当年与暗河齐名的杀手组织,也是三年前那场乱局中最后的顽抗势力。如今,也散了。
“彻底散了?”
“彻底。”苏昌河点头,“江湖上,再没有能威胁到咱们的阴影了。”
苏暮雨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袅袅上升,最后消散在雪中。
威胁真正远去了。未来,尽可期待。
两人又坐了会儿,直到酒坛见底。起身时,苏昌河忽然“咦”了一声,弯腰从石凳下捡起个小东西——是谢七刀做的那把小木刀,不知被谁落在这儿了。
他笑着摇摇头,正要收起,却看见书房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
苏慕白不知何时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木刀。
“想要?”苏昌河蹲下身。
小家伙用力点头,伸出小手。
苏昌河看看木刀,又看看廊下走来的苏暮雨,忽然咧嘴一笑,把木刀塞到侄子手里:“行,先给你玩玩——不过说好了,长大得先学识字!”
苏慕白抱住木刀,开心地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苏暮雨走过来,将儿子抱起,用披风裹住他冰凉的小脚丫。一家三口站在廊下,看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庭院。
远处,南安城沉入梦乡。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药庄这一盏,还温暖地亮着,在风雪夜里,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而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为归来的人,为成长的人,为所有相信“灯火可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