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午后。天色依旧阴沉，细雨时停时续。
凌墨与影一带领着重新挑选的六名好手，悄然离开京城，再次潜入西山。此次队伍更加精简，人人皆是擅长潜行、勘探、且水性不差的好手，代号以“水”为记，领队的影一亦在其中，化名“水一”。
他们避开了野狼谷正面区域，绕了一个大圈，从黑风峡东南侧更为荒僻的山岭切入。这一带山势起伏更大，植被茂密，人迹罕至，毒虫瘴气也更盛。众人披着特制的油布斗篷，脸上涂抹了防虫防瘴的药膏，在泥泞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
根据楚烬的推断和王府搜集的零散地理志，黑风峡与野狼谷所在的山系，在地质上同属一片喀斯特地貌发育区，地下暗河、溶洞、裂隙纵横交错。若对方真能快速转移大批军械，利用地下通道的可能性极大。
“水三”是队中唯一一个早年做过石匠、对山岩结构有些了解的人。他边走边观察两侧山壁和脚下地面的岩石构成、水流痕迹、植被异常。
“看这里，”水三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溪流拐弯处停下，指着岸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底部，“这石头下面的青苔，有被反复踩踏、摩擦的痕迹，虽然很淡，但和周围自然生长的不一样。而且，这溪流的水量，比上游看起来要小一些。”
凌墨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巨石底部靠近水面的部分，青苔的纹理有些杂乱，隐约可见极浅的刮痕。他伸手探入溪流，感知水流。溪水冰凉，流速平缓，但水量确实感觉比上游目测的略少，仿佛有一部分水流在附近被分走了。
“水下可能有暗口，或者……这巨石本身就能移动？”影一低声道。
众人小心地检查巨石周围。巨石约莫半人高，嵌入河岸泥土和卵石中，看起来浑然天成。但水三用随身的小铁钎在巨石与岸基的缝隙间细细探查，发现了几处人工楔入的小石片，巧妙地卡住了巨石的主要受力点，使其看似稳固，实则可能另有玄机。
“这手法……像是‘翻板门’或‘转轴机关’的简易应用，利用水流冲力和巧劲就能打开。”水三判断道，“但需要特定方法，蛮力很难推动，还可能触发警报。”
凌墨环顾四周。这里林木掩映，地形隐蔽，距离黑风峡“一线天”失踪地点直线距离不过六七里，完全在可能的地下通道辐射范围内。而且利用溪流作为掩护，既能掩盖出入痕迹，又能借助水力。
“水四、水五，你们在上下游远处警戒。水六、水七，上树，观察四周有无暗哨。水三，你再仔细检查，看能否找到机关枢纽或开启动方法。水二，准备绳索和‘水肺草’（一种特制含在口中可短时水下呼吸的药草）。”凌墨迅速下达指令。
众人各司其职。水三趴在巨石边，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手指在石缝和河床卵石间一寸寸摸索。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他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
只见他从一块看似普通的扁平卵石下方，抠出了一截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连着一条几乎与河床卵石颜色融为一体的细铁链，延伸向巨石底部深处。
“拉动这铁环？”影一问。
“先别急。”水三仔细观察铁链的走向和巨石的构造，“这机关可能连着警报。而且，如果下面是水道，贸然打开，水流涌出或涌入的动静可能不小。”
凌墨略一思索，道：“先做标记。水三，你能判断这机关大致多久会被使用或检查一次吗？”
水三检查铁环和铁链的锈蚀程度、周围青苔生长情况：“铁链浸在水中，锈蚀速度慢，但这铁环暴露部分锈迹不重，且摩擦痕迹较新，近期应该被使用过。周围踩踏痕迹虽淡，但也并非陈年旧迹。估计……数日到半月内，有人出入过。”
时间点与军械失踪吻合！
“做个不易察觉的记号，把铁环和痕迹恢复原状。”凌墨决定，“我们先退开，在附近高处寻找理想的长期观察点。同时，沿着这条溪流上下游继续探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可疑入口或出口。”
他们小心地抹去靠近巨石的所有新鲜痕迹，在铁环连接处一个极隐蔽的石缝里，塞入了一小撮特制的、无色无味但能被王府驯养的一种夜蛾感知的“寻踪粉”。然后迅速撤离溪边，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在附近一处可以俯瞰溪流拐弯处、又能隐蔽自身的山崖裂隙中设立了临时观察点。留下两人轮班监视，其余人则分成两组，沿溪流上下探查。
凌墨与影一、水三一组，向上游探查。溪流渐行渐窄，最终没入一片陡峭的山壁，形成一个小型瀑布，水声轰隆。瀑布后方似乎有空间，但水势湍急，难以接近。
“如果有通道，瀑布后面是绝佳的隐蔽入口。”影一望着飞溅的水花，“但需要专业工具和极好的水性才能探查。”
凌墨记下这个位置。
另一组向下游探查的人在天黑前返回，带来了新发现：溪流在下游约两里处，汇入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深不见底，颜色墨绿，四周岩壁陡峭，藤蔓垂挂。水潭一侧的岩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个半没在水中的洞口，约莫丈许宽，被垂落的水生植物和阴影遮盖，不靠近细看极难发现。
“那洞口有水进出的痕迹，周围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常有物体通过。”负责探查的水六回报，“我们没敢靠太近，远远观察，洞口附近没有明显的人工建筑或守卫，但感觉……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连水鸟都不靠近那边。”
幽潭，暗洞，不正常的寂静。这很可能是另一个出入口，甚至可能是主要的转运节点！
凌墨与影一商议后，决定将观察重点暂时放在下游水潭方向。他们在水潭对面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坡上，找到了绝佳的观察位置，可以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到潭边和洞口的情形。
夜幕降临，山林陷入更深的黑暗与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和夜枭偶尔的啼叫。凌墨等人轮换休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潭水和幽深的洞口。
子夜时分，负责监视的水二忽然发出极轻微的警示哨音。
凌墨立刻醒来，凑到观察口。只见幽潭水面，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涟漪。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仿佛长条形原木的东西，从那个半没水下的洞口缓缓漂了出来！
那不是原木！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云层缝隙的月光，凌墨依稀看出，那是几艘特制的、狭长低矮的梭形小船！每艘船上都伏着两三个人影，动作轻捷地将小船划向潭边。
小船靠岸，船上的人迅速跳下，将船拖到岸边的阴影里。然后，他们从洞口方向（可能是从洞里又推出了什么东西），开始往岸上搬运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件！
大小，形状，正是木箱！
凌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找到了！果然是通过这条隐秘的水道进行转运！
他数了数，一共三艘小船，每艘大约搬运了四到五个箱子。总共约莫十五六个箱子，与之前情报中“武七”军械的三十余箱数量不符，但可能是分批转运。
搬运的人动作麻利，沉默无声，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将箱子搬到潭边一片较为平坦的岩石后，便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山林中传来几声模仿夜枭的鸣叫，长短有序。潭边黑暗中，也回应了几声。随后，从凌墨他们所在山坡的侧下方，另一片密林中，钻出了七八个牵着骡马的人影，迅速靠近潭边。
双方汇合，低语几句，便开始将那些沉重的箱子装上骡马背上的特制货架。装好后，这队人马牵着骡马，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北偏西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山林中。
而潭边那些划船而来的人，则将空船重新推入水中，几人上船，又悄无声息地划回了那个幽深的洞口，消失不见。水潭边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北偏西……”影一在黑暗中低语，手指在地图（已牢牢记在脑中）上虚划，“那条小径，如果一直走下去，会绕过黑风峡主峡，通往……北边‘落鹰涧’方向。落鹰涧再往北，可就接近长城防线了……”
长城防线！军械的最终目的地，难道是边关之外？联想到黑水峒来自南疆，却千方百计获取北境制式军械，这背后的图谋，令人不寒而栗。
“记下他们的路线、人数、装备特征、骡马数量、还有那几声夜枭暗号。”凌墨压抑着激动，低声道，“水二、水三，你们留下，继续监视水潭洞口，记录其出入规律。影一，你带水四、水五，远远跟上那队骡马，摸清他们到底去哪里，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水六、水七随我，我们沿溪流返回上游瀑布和那个巨石机关处，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联线索，并设置‘千里香’标记。”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凌墨带着水六水七，借着夜色掩护，再次悄然返回白日发现的溪流巨石处。周围依旧寂静，只有潺潺水声。他们更加仔细地搜查了巨石周边更大范围。
水六在距离巨石约二十步远的一棵老树根部，发现了一个被落叶虚掩的土坑，里面藏着几捆防水的火把和一小罐火油，还有几个空水囊和干粮袋。显然是备用的物资补给点。
水七则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了一处岸边岩石上有长期系缆绳留下的磨损凹痕，痕迹很旧，但近期也有使用迹象。说明这里可能也曾作为小型船只的临时停靠点。
凌墨将楚烬所赐的“千里香”，极其微量地洒在巨石机关的铁环附近、土坑内的火把把手上、以及系缆绳的岩石凹痕里。这种特制香料极其持久，且只有受过特殊训练的猎犬能敏锐捕捉。
做完这一切，三人再次撤离，与监视水潭的水二水三汇合，将新的发现告知。然后，他们退到更远的、预先准备好的第二隐蔽点，等待影一他们的消息并轮流休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影一带队返回，神色凝重。
“跟到落鹰涧边缘就跟丢了。”影一低声道，“对方极为谨慎，在落鹰涧复杂的地形中再次利用晨雾和岔道故布疑阵。我们最后看到他们的方向，是朝着涧底一处废弃的、据说早年闹鬼的铁矿洞去的。但那里地形太复杂，洞道纵横，且有很浓的硫磺气味干扰嗅觉，我们不敢深入，怕中埋伏。”
又是利用地形和嗅觉干扰！对方显然对反追踪极为精通。
“不过，我们沿途发现，那条小径虽然隐蔽，但有明显的、长期被重型车辆或牲口踩踏修整的痕迹，绝非临时开辟。”影一补充道，“这是一条经营已久的秘密运输线。从野狼谷到黑风峡，再到这幽潭水洞，最后通过落鹰涧……他们有一条完整的、水陆结合的秘密通道，用来转运见不得光的东西。”
凌墨将各方信息在脑中拼接：野狼谷（存储与集散）——黑风峡地下通道/溪流暗口（中转与迷惑）——幽潭水洞（水路转运节点）——落鹰涧小径（陆路最终段）——废弃铁矿洞（可能的最终藏匿点或出口）……
这条线如此绵长隐蔽，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单一官员所能支撑。其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网络。
“天快亮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将所有这些情报带回王府。”凌墨果断下令，“此地已暴露过多，对方随时可能加强巡查。所有人，检查有无留下痕迹，按第三套方案，分散撤离，两日内在城外老地方汇合。”
众人迅速清理营地，背上行囊，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渐起的山岚之中。
凌墨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幽潭方向。墨绿色的潭水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深不见底，仿佛一只沉默的巨眼，凝视着所有窥探秘密的人。
蛇已出洞，影迹已露。但潜藏在水下的，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他握紧了怀中那冰冷扁平的铁盒，转身，步伐坚定地没入林海。
京城，逸王府，沉渊阁。当这些新的、至关重要的情报被拼凑起来，呈于楚烬案头时，那位久病的王爷，将会如何落子？
凌墨不知道。但他知道，随着这幽潭蛇影的浮现，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加危险的正面博弈，即将拉开帷幕。而他和他的剑，已做好准备，刺向那黑暗最深处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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