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城外废弃砖窑。
凌墨与影一等人陆续抵达,清点人数,确认无一伤亡、无暴露痕迹后,才分批回到逸王府。严长史早已在偏院等候,见到众人平安归来,尤其是带回如此详尽关键的情报,面上难掩激动之色。
详细禀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凌墨陈述,影一补充,水三等人则在旁随时回应细节询问。严长史边听边快速记录,偶尔打断追问关键节点。
当听到“幽潭水洞”、“梭形小船”、“落鹰涧废弃矿洞”以及那条串联起野狼谷、黑风峡、幽潭、落鹰涧的隐秘水陆通道时,严长史抚掌轻叹:“好一条地老鼠挖出的暗道!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转运如此大批军械。若非凌侍卫心思缜密,发现溪流异常,又耐心设伏,只怕我们还在黑风峡那‘一线天’里打转。”
“对方行事周密,反追踪手段老辣,非寻常江湖匪类所能为。”凌墨沉声道,“且那条通道经营日久,沿途补给点、系缆痕迹皆是明证。背后定然有势力长期经营支持。”
严长史点头,面色凝重:“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凌侍卫,影一,你们随我来。”
三人来到沉渊阁。楚烬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密谈,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灼人,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压入骨髓,化作冰冷的锋芒。阁内残留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味。
听完凌墨的禀报,楚烬久久沉默。他走到那幅孤峭寒梅图前,手指轻轻拂过画上嶙峋的枝干,仿佛在触摸某种无形的脉络。
“野狼谷为巢,黑风峡为障眼,幽潭为枢纽,落鹰涧为出口……”楚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好一盘棋。利用西山复杂地貌,构建地下转运网络,将违禁之物悄无声息送抵北境边缘。所图若非颠覆边关,便是资敌叛国。”
他转身,目光扫过凌墨和影一:“你们做得很好。这条线的发现,价值远超那批军械本身。它暴露了对方的运作模式、节点位置,也暴露了他们的最终指向——北境。”
“王爷,是否立刻调集人手,封堵幽潭水洞,或在落鹰涧设伏,截下这批军械?”严长史请示。
楚烬却摇了摇头:“不。现在动手,打草惊蛇,最多截获一批军械,却抓不住背后的主脑,也断不了这条经营多年的暗道。他们可以随时放弃这个节点,另寻他路。”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西山及北境边缘的详细舆图,手指从野狼谷开始,沿着凌墨探查出的路线一一划过。
“既然他们喜欢玩暗度陈仓,那本王就陪他们玩一票大的。”楚烬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运,就让他们运。但运到哪里,怎么运,何时运,得由本王说了算。”
凌墨和影一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王爷这是要……反向操控?
“严长史,”楚烬下令,“第一,立刻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精通水性、熟悉西山及北境山地的好手,由影一统领,秘密潜入幽潭水洞及落鹰涧矿洞区域。你们的任务不是拦截,而是摸清洞内详细结构、守卫情况、运输规律,并寻找机会,在不起眼处布置我们的人,或者……替换掉一部分他们的人。”
影一精神一振,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设法渗透进去!”
“第二,动用我们在北境边军中的所有关系,尤其是落鹰涧附近关隘、堡寨的旧部,暗中排查近期有无异常人员、物资流动,有无陌生商队或江湖人在边境活动,特别是与南疆面孔或特征有关者。注意,不要直接提及军械,以免走漏风声。”
“第三,四海镖局那边,继续加压。找机会,制造一点‘意外’,比如……他们某趟重要的镖在半途‘遇劫’,损失惨重,但劫匪‘疏忽’,留下一点点指向‘野狼谷’或‘黑水峒’的线索。逼雷万钧自乱阵脚,看他向谁求援,又会吐露什么。”
“第四,关于暗卫司那枚铜钱……”楚烬顿了顿,“暂时按兵不动,但要严密监视暗卫司几位主要头目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东宫,以及与几位掌管北境防务的将领之间,有无非常规接触。另外,查一查当年龙武军旧案中,有无暗卫司参与调查或处理的记录。”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直指各方要害。严长史一一记下,心中佩服。王爷这是要同时搅动江湖、边关、朝堂三方水潭,逼迫所有隐藏的鱼儿浮出水面。
“凌墨,”楚烬最后看向他,“你此番探查,劳苦功高,但也彻底暴露。对方必然已通过野狼谷密道和幽潭的蛛丝马迹,意识到有一支精干的队伍在深入调查。你,以及你常用的‘影’队、‘水’队,暂时都不能再出现在西山前线。”
凌墨心头一紧:“王爷,那属下……”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楚烬打断他,从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这是根据你带回的麻布、油渍分析,以及南疆情报,初步整理出的、关于黑水峒与中原可能存在的几条秘密商路和联络点的推测。你带两个人,扮作往来南疆与中原的药材商人,沿这几条线走一趟,实地探查,设法接触可能与黑水峒有染的边民、商贩或江湖掮客。重点是确认‘雪魄莲’的需求是否属实,黑水峒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获取北境军械的真正目的。”
深入南疆方向?凌墨略感意外,但立刻领命:“是!属下需要何时出发?”
“五日后。你需要时间熟悉卷宗内容,准备合适的身份、货物、行头。此行风险不亚于西山,甚至更甚。南疆蛮荒之地,巫蛊横行,部族关系复杂,且我们对黑水峒了解有限。你要做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剑。除非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与当地势力冲突。”楚烬语气严肃,“记住,你的任务是‘看’和‘听’,把那里真实的情况带回来。”
“属下明白。”凌墨沉声应道。他明白楚烬的深意。西山一线已呈胶着,正面硬碰或暗中渗透都需时间。而南疆这条线,或许是打破僵局、理解对方全盘意图的关键。若能摸清黑水峒的底细和真实需求,或许能从根本上瓦解这条军械走私线的另一端。
“下去准备吧。严长史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楚烬挥了挥手,眉宇间倦色更深。
凌墨与影一、严长史行礼退出。
走出沉渊阁,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仿佛一场大雨正在天际酝酿。
“山雨欲来啊。”严长史望着天空,喃喃道。
影一匆匆去挑选潜入幽潭水洞的人手。凌墨则随严长史回到偏院,开始研读那份关于南疆的卷宗。
卷宗内容详实却琐碎,包括南疆主要部族分布、风俗禁忌、特产货物、几条已知的走私小道(多穿越莽莽丛林和险峻山隘)、以及黑水峒近十年来的活动范围变化、与周边部族的冲突与联姻记录。关于“雪魄莲”的记载极少,只提及是生长于极寒雪山之巅的圣药,传说有续命奇效,但采摘异常艰难,且被某些部族视为禁忌之物。黑水峒大巫近年来多次派人深入雪山寻找,皆无功而返,似乎对此物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卷宗还附录了几种南疆常见的交易物品、简单的蛮语词汇、以及需要注意的避讳和礼节。
凌墨看得极为认真,将关键信息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此行不仅要扮演一个合格的药材商人,更要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敏锐地捕捉那些隐藏在寻常交易下的异常与秘密。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依旧平静,暗地里的调度却更加频繁。影一带着精挑细选的十余人,携带潜水、攀岩、潜伏的特制工具,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针对四海镖局的“意外”也在紧锣密鼓地策划中。北境边军的关系网络被悄然激活,一道道密令沿着烽燧驿路传向遥远的关隘。
凌墨则埋头于南疆卷宗和行前准备。严长史为他准备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商人身份——来自蜀中、常年往来云贵与中原的药材商“墨云”,带着两个“伙计”(由王府两名精通南疆风土、机警过人的暗卫扮演),押运一批蜀地特产的川芎、黄连、天麻等药材,前往南疆边境的“百夷集”交易,并伺机收购当地珍稀药材。
所有的路引、货物、车马、乃至随身携带的银钱和防备巫蛊的物件,都准备得一应俱全,看不出丝毫破绽。
出发前夜,凌墨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墨痕”不能明目张胆携带,被巧匠改造成一柄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精钢剑身的硬木手杖。必备的药品、暗器、金银细软、以及那枚扁圆玉盒,都藏在特制的夹层或贴身之处。
他站在窗前,望着王府内摇曳的灯火和远处沉渊阁的方向。此次南下,千里迢迢,深入未知之地,归期难料。而京中的棋局,正进入最凶险的中盘搏杀。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楚烬按在他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以及那句“你的命,比那些军械重要”。
也许,对那位身处绝境的王爷而言,自己这柄剑,确实还有别的分量。
他摇了摇头,挥去这些纷杂思绪。无论前路是南疆的瘴疠丛林,还是别的什么,他既已选择追随那人,便唯有向前。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细雨如丝。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药材商”墨云和他的两名伙计,从逸王府一处隐秘侧门驶出,辘辘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很快汇入京城早起的人流车马之中,向着南门而去。
马车内,凌墨闭目养神,面容已做了修饰,肤色微黑,眉宇间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与风霜。他怀中,那份南疆卷宗的内容已烂熟于心。
与此同时,沉渊阁内。
楚烬独立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雕工古朴,刻着一个“烬”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了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南疆之地。
“凌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微不可闻,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京城西山,暗流汹涌;北境边关,疑云密布;而南疆瘴疠之地,一场新的探查与冒险,才刚刚开始。
这场以天下为局、以生死为注的博弈,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牵动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