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进入宵禁,城门紧闭。凌墨一行人没有走城门,而是利用王府早年秘密修缮的一处隐蔽水道入口,在子时前后悄然回到城内。甫一进城,影一立刻前往偏院向严长史复命,凌墨则被直接引往沉渊阁。
楚烬竟仍未休息,独自在阁内踱步。灯火比往日明亮了些,映着他眉宇间浓重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王爷,凌墨回来了。”严长史低声通禀。
楚烬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门口。凌墨风尘仆仆,衣衫沾染着夜露与山尘,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沉稳依旧。
“属下幸不辱命,已探得野狼谷内情。”凌墨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起来说话。”楚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严长史,外面守着。”
严长史应声退出,掩好阁门。
凌墨起身,不及喘息,便将此次探查的经过,事无巨细,清晰禀报。从外围警戒、谷地布局、刀疤脸头目,到东侧裂缝密道、石门石窟、搬运军械的对话,尤其是自己冒险取得的那缕沾染油渍的麻布纤维,以及最关键的——那柄战刀上模糊的龙形烙印和疑似“武七”的编号刻痕。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蘸杯中冷茶,在桌面上简单勾勒出烙印和字迹的大致形状。
楚烬听得异常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当听到“龙形烙印”和“武七”字样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急促了一瞬。
“你确定是龙形?何种龙?蟠龙?螭龙?还是……应龙?”楚烬追问,声音绷紧。
凌墨仔细回忆:“烙印较模糊,且似乎被刻意打磨过,但大致能看出龙身盘绕,首尾相衔,形态……略显古朴狰狞,与寻常官府或军中常用的蟠龙、螭龙纹样有所不同,倒有些像……古兵书或前朝甲胄上偶尔出现的战龙纹。”
“战龙纹……”楚烬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龙武军……战龙纹……是了,当年龙武军前锋斥候营的徽记,正是‘衔尾战龙’,取其‘死战不退,循环往复’之意。那批特殊军械,每一件都该有此烙印,并配有独一编号。”
他猛地抬头,看向凌墨:“那编号,除了‘武’,另一个字,你看着像‘七’?”
“属下不敢完全确定,但凹痕走势,确有七分像‘七’字。或许是‘武七’,或许是‘武’与另一个字组合。”凌墨谨慎回答。
楚烬站起身,在阁内快速踱了两步,旋即停下,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簿册。他快速翻找,指尖在一页上停住,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记录。
凌墨不敢打扰,静静等待。
片刻,楚烬合上册子,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甚至带着一丝……沉痛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
“那批拨给龙武军前锋营的特殊军械,档案记载,共分十批,每批百件。记录在册的最后一批,编号正是‘武七’至‘武十’。”楚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但兵部存档显示,‘武七’这批,当年在北境一次‘剿匪失利’中,‘意外’损毁遗失,上报的残件与记录对不上,成了一笔糊涂账。”
剿匪失利?意外损毁?凌墨立刻联想到龙武军后来被裁撤的旧案。时间、事件、遗失的特殊军械……一切似乎都能串联起来。
“所以,野狼谷这批货,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遗失’的那批‘武七’军械!”凌墨沉声道。
“不仅如此。”楚烬眼中寒光凛冽,“龙武军当年被裁,表面是因贪渎和贻误军机,但根源,是一场牵扯北境防御、军械补给、乃至朝中党争的阴谋。那场‘剿匪失利’,损失的不只是军械,还有龙武军最精锐的一支前锋队,领队的校尉……是本王当年在北境时,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惜。凌墨心头一震,没想到此事竟还与楚烬的过往有如此深的纠葛。
“那校尉姓韩,名铮,为人刚正,骁勇善战,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楚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冰冷的沉静,“他和他那队兄弟‘战死’,‘武七’军械‘损毁’,成了龙武军罪状之一,也成了某些人掩盖真相、攫取利益的垫脚石。如今,这批本该‘损毁’的军械,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山,被秘密转运……好,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那笑意却让凌墨感到一阵心悸。
“王爷,他们急着转移,定是怕昌平州之事引来追查。”凌墨提醒道,“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若能截住这批转运的军械,便是铁证!”
楚烬点头:“不错。严长史!”
守在外面的严长史应声而入。
“立刻传令,”楚烬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动用我们在西山以北所有能动用的驿站、货栈、车马行的暗线,严密监控通往西北各方向的道路,尤其是可能用于运输大宗货物的小路、山路、水道。重点查近日有无异常的车队、驼队、或伪装成商旅的大批人马离开西山范围。”
“第二,加派人手,盯死四海镖局,尤其是总镖头雷万钧。他们与‘过山风’合作多次,此次转移军械,很可能仍需借助镖局的人脉和渠道来掩护运输。看紧他们,看他们会与哪些外地商号或江湖势力紧急联络。”
“第三,”楚烬看向凌墨,“你带回来的那缕麻布纤维和油渍信息,立刻交给府中专精此道的匠人分析,看能否找出麻布产地、染料、以及那种特殊油渍的成分和可能的用途、来源。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可能指向他们的转运路线或交接对象。”
“第四,给本王查!查当年龙武军‘武七’军械‘损毁’一案的卷宗,所有经手人、上报文书、验核记录,哪怕是已经调离、致仕、乃至‘病故’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许漏!本王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用什么样的手段,把这批军械‘变’没了,又‘变’到了哪里!”
“老臣遵命!”严长史精神大振,知道王爷这是要借着追查军械转运,顺藤摸瓜,直指当年的阴谋核心!
严长史领命匆匆而去。沉渊阁内,再次只剩下楚烬与凌墨。
楚烬走回桌案后坐下,手指揉着额角,脸上疲色更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凌墨,此次探查,你居功至伟。”他看着凌墨,语气稍缓,“但你也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眼中。野狼谷密道之事,对方只要稍加排查,定能发现有人潜入过的痕迹。刀疤脸不是庸才,他很快就会意识到,除了谷外监视,还有人摸到了他们腹地。你,还有你带去的‘影’队,都将成为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属下明白。”凌墨平静道,“从接下任务那刻起,便有此觉悟。”
楚烬沉默片刻,忽然道:“把手伸过来。”
凌墨微怔,依言伸出右手。
楚烬的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冰凉。片刻后,他松开手:“内力消耗不小,外伤未愈又添新疲。这几日,你留在府中,不许再出任务,好生调养。严长史那边若有军械转运的消息,本王会另行安排人手。”
这是保护,也是命令。凌墨知道楚烬的考量,自己如今确实是对方重点目标,在外活动风险倍增,且连日奔波,身体也确实需要休整以应对接下来的更大风浪。他并未坚持,低头应道:“是,属下遵命。”
楚烬看着他顺从的样子,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沾染尘灰的衣襟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去后院小厨房,让他们给你做碗热汤面,多加个鸡蛋。”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家常的关切,让凌墨又是一怔。他抬头看向楚烬,对方已经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谢王爷。”凌墨低声应了,行礼退出。
走出沉渊阁,夜风带着凉意。凌墨深吸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后背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淌过。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先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关上门,他从贴身皮囊中取出那缕麻布纤维和那块浸过药水、按压过刀身烙印的棉布,小心地放入一个防潮的油纸袋中封好。然后,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攀援岩壁和紧握刀柄而磨出的薄茧与新伤,脑海中再次闪过那黑暗石窟中的一幕,以及楚烬谈及旧部韩铮时眼中深沉的痛色。
残局之中,又添新恨。当年的阴谋,如今的黑手,南疆的纠葛,东宫的影子……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因为“龙武军旧案”这根线,被更紧地绞在了一起。
洗漱更衣后,凌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后院小厨房。这个时辰,小厨房早已熄火,但值夜的厨娘显然得了吩咐,见凌墨过来,立刻手脚麻利地重新生了小灶,不多时,便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面,上面果然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着几片嫩绿的青菜。
面汤香气扑鼻,凌墨默默吃完,暖意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夜归的寒气与疲惫。
回到房中,他盘膝坐于榻上,试图调息静心,脑海中却纷乱如麻。野狼谷的险峻,龙形烙印的冰冷,楚烬疲惫而坚毅的面容,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直奔沉渊阁方向。紧接着,是严长史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焦急的禀报声。
凌墨立刻睁开眼,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严长史匆匆而来,必有要事!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侧耳倾听。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急报……西山以北……柳林渡……发现可疑船队……连夜卸货……形制……似军械木箱……”
“……何人所报?……可靠否?……”
“……是我们安插在渡口货栈的暗桩……亲眼所见……卸货的人……身手利落……有兵刃……往北……黑风峡方向……”
“……黑风峡……那是通往……边镇的小路……他们果然要运出去!……”
“……王爷,是否立刻派人拦截?……”
短暂的沉默。
“……不。”楚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让他们运。派人远远跟着,沿途留下标记。通知我们在黑风峡另一端的人,严密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本王要看看,这批‘武七’军械,最终会落到谁手里。还有,查清楚那支船队的来路,以及柳林渡是谁的地盘。”
“老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凌墨退回榻边,心潮起伏。军械果然开始转运了,方向是北边。王爷选择放长线钓大鱼,固然是深谋远虑,但风险也极大,一旦跟丢,或者对方中途再次转移、隐匿,这批关键证据就可能彻底消失。
而黑风峡……那是通往北境的一条险峻小路,沿途多有匪患,但也正因为险峻难行,官府控制力弱,成为走私的黄金通道。对方选择这条路,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的。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凌墨躺下,却毫无睡意。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那片名叫黑风峡的险峻山川中酝酿。而他和逸王府,已被深深地卷入这场牵扯旧恨新仇、边关安危与朝堂暗战的漩涡中心。
他握紧了枕边的“墨痕”,冰凉的剑鞘带来一丝清醒。
无论前路是黑风峡的险隘,还是更深的阴谋泥潭,他已无退路,亦不愿退。
只为沉渊阁中,那盏长明不熄的孤灯,和灯下那个与毒疾、与天下为敌的孤独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