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推开约一尺宽,昏黄的油灯光芒首先溢出,接着是两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两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腿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像是泥土混合油垢),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用麻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快点,头儿催得紧,天黑前这批都得搬完。”一人低声催促,声音沙哑。
“知道知道,这鬼地方,又潮又暗,真不是人待的。”另一人抱怨着,两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那长条物件,走出了石门,将其轻轻靠在石窟一侧的岩壁边。那里已经堆放了几个类似的包裹。
凌墨屏息凝神,紧贴岩顶,借着下方油灯和石门透出的光,勉强能看清两人的侧脸。都是普通汉子模样,面色黝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眼神并不麻木,反而透着几分警惕和疲惫。
放下东西,一人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个水囊灌了几口,另一人则走到石窟口,拨开藤蔓向外张望了片刻。
“外面没事。”望风的那人道。
“废话,这鸟不拉屎的鬼裂缝,除了咱们,谁找得到?”喝水那人嗤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不过听说前两日外面出了点事,好像有‘尾巴’跟到附近了,刀疤脸老大发了好大一通火,这几日巡哨都加了三班。”
“妈的,也不知到底惹了哪路神仙……”望风者嘟囔着,走回石门边,“赶紧搬吧,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烤火,这洞里阴气太重,呆久了骨头缝都疼。”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又进了石门,并未将门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
凌墨心中念头急转。从对话可知,这裂缝密道确是野狼谷内部使用的一条通道,用于搬运货物(很可能就是那些军械)。石门后应该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可能是仓库,也可能是通往谷地深处其他区域的通道。对方提到了“前两日外面出事”,显然是指昌平州山坳的交接和冲突,这也印证了野狼谷与那批货的关联。刀疤脸加强了戒备,说明他们确实被惊动了。
现在是个机会!石门未关,里面的人似乎在集中搬运,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出来。或许可以趁机潜入更深,一探究竟?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凌墨自己按下了。太冒险了。里面情况不明,人数未知,一旦被发现,在这狭窄的密道和石窟中,几乎就是瓮中捉鳖。而且影一他们还在外面等待汇合,自己若久久不归,必然引起他们担忧,甚至可能贸然行动前来寻找,导致更多人暴露。
当务之急,是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然后安全撤离,将情报带回。
凌墨的目光落在那堆刚刚搬出来的、靠墙放着的麻布包裹上。这些长条形的物件,大小形制……很像是刀枪之类的兵器捆扎而成。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借着岩顶的阴影,缓缓向那堆包裹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试图看得更清楚。麻布包裹得不算严实,在一端露出了一小截暗沉的金属光泽,形状……似乎是刀镡(剑格)的一部分?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刻痕。
凌墨凝目细看,奈何光线太暗,距离也不够近,难以辨认细节。他记得楚烬说过,当年那批拨给龙武军的特殊军械,有些部件上有独特的编号或标记。如果能看清……
就在这时,石门内又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
凌墨立刻停止一切动作,再次将身体与岩顶融为一体。
这次出来了三个人,同样扛着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他们将东西堆放在先前那堆旁边,其中一人嘀咕道:“还有多少?我这老腰快断了。”
“最后两三批了吧,听说是要挪地方。”另一人道,“也不知道挪到哪里去,神神秘秘的。”
“少打听,干活就是。”第三人似乎是个小头目,低声呵斥,“老大说了,这批‘硬货’不能留在这儿了,风声紧。赶紧的,搬完这几趟,咱们也能松快两天。”
三人放下东西,并未停留,又转身进了石门。
挪地方?风声紧?凌墨心中一动。是因为昌平州之事暴露,他们担心被顺藤摸瓜找到野狼谷,所以要紧急转移藏匿的军械?如果真是这样,那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或许能在他们转移途中找到拦截或追踪的机会!
他再次看向那堆包裹,心中权衡。如果现在退走,可以安全带回“野狼谷有密道、正在转移军械”这个重要情报。但如果能拿到一点实物证据,比如一件带有明确标记的军械部件,对后续追查将会有巨大帮助。
风险与收益在脑中激烈交锋。下方石门内人员进出频繁,但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且注意力都在搬运上。石窟内光线昏暗,自己又有隐匿衣物和“无踪粉”……
就在凌墨决心冒险一试,准备趁着下一批人进出间隙,下去快速取一点样本时,异变突生!
“哐当——!”
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重物落地的巨响,突然从石门内传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和几句惊慌的低骂。
“蠢货!小心点!砸坏了你赔得起吗?”里面传来呵斥。
“对、对不起,手滑了……这东西太沉……”
“快看看有没有摔坏!妈的,要是磕坏了,看老大不剥了你的皮!”
门内一阵慌乱。凌墨听到有人快步跑远的声音,似乎是去查看或叫人。
机会!门内暂时注意力被吸引!
凌墨再不犹豫,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岩顶滑落,落地时轻盈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闪电般掠到那堆麻布包裹旁,目光迅速扫过。刚才那三人新搬出来的一个包裹,因为匆忙堆放,麻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柄制式战刀的刀身近半!刀身狭长,略带弧度,血槽深邃,靠近刀镡处,赫然有一个浅浅的、似乎被刻意打磨过但仍有痕迹的烙印——一个模糊的、像是盘绕龙形的图案,下方还有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龙武军的标志?!
凌墨心头剧震,来不及细看,他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备用的、浸过特殊药水的棉布,在那烙印处用力按压了几下,又用指尖极快地摸了摸那几个小字的凹痕,心中强行记下其形状。然后,他顺手从散开的麻布边缘,用力扯下了一小缕夹杂着特殊褐色油渍的纤维,迅速塞入贴身皮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留恋,身形疾退,再次如壁虎般攀上岩顶,缩回最初的阴影位置,同时洒出一点“无踪粉”掩盖自己落地和移动可能留下的微弱气息。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石门内脚步声大作,又出来了四五个人,围到那堆包裹旁,手忙脚乱地检查那个摔落的包裹。
“还好,只是木箱角磕了个坑,里面的东西应该没事。”一人检查后松了口气。
“吓死老子了!快,把这几件也搬进去,小心点!”那小头目心有余悸地催促。
几人赶紧动手,将凌墨刚才动过的那堆包裹,连同其他几件,一起搬进了石门。这一次,他们进去后,石门被“砰”地一声从里面关严了,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石窟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凌墨又等待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确认石门后再无动静,这才缓缓从岩顶落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和地上的炭火灰烬,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出裂缝,重新没入外面茂密的藤蔓和山林之中。
脱离裂缝区域后,凌墨并未立刻返回与影一他们汇合,而是先在一处隐蔽的树丛中停下,仔细检查自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来自石窟的痕迹(比如特殊的灰尘或气味),又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脸和手。然后,他才循着原路,更加小心地向临时据点返回。
一路有惊无险,避开了两处新增的流动哨。当凌墨回到临时据点时,影一三人已经返回,正焦急等待。
“凌侍卫!你可回来了!”影一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我们正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凌墨摆摆手,低声问,“你们那边观察如何?”
影一迅速汇报:“谷内人员约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巡逻,每班约一刻钟间隔。明哨十二处,暗哨我们发现了至少八处,主要集中在谷口、岩洞和几个制高点。那个岩洞守卫最严,洞口常驻四人,洞内情况不明。东侧裂缝方向,我们也远远观察了,确实隐蔽,但未发现人员出入,原来凌侍卫你……”
“我进去看了。”凌墨打断他,言简意赅地将石窟、石门、搬运军械、听到的对话以及自己获取的线索快速说了一遍,但略去了自己冒险取样和看到龙形烙印的具体细节,只说是疑似军械,且对方准备转移。
影一三人听得神色凝重。
“龙武军……果然牵扯到军中旧案。”影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将货转移,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王府!”
凌墨点头:“正是。此地不宜久留,对方已经加强戒备,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即刻撤离,按备用路线返回。影四、影五,你们带着我们绘制的草图和我口述的细节,先行一步,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消息送到严长史手中。影六、影七,你们掩护。影一,你们三人随我断后,清理我们来过的痕迹。”
“是!”众人领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撤离比潜入更加紧张。众人利用“无踪粉”和反追踪技巧,小心抹除一路留下的细微痕迹,专挑最难行、最出人意料的路线。途中遇到两次小股巡山队,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避开。
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彻底脱离了野狼谷的警戒范围,在山岭另一侧的一处隐秘山洞中做最后休整。派出的影四影五已经先行远去。
凌墨靠坐在洞壁,这才感到后背伤口处传来隐隐的胀痛,右臂也有些酸软。今日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巨大。他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服下一颗恢复气力的药丸。
影一递过来一块干粮,低声道:“凌侍卫,今日多亏你冒险深入,否则我们恐怕只能知道谷外皮毛。那批军械若真被转移,再想找到就难了。”
凌墨接过干粮,慢慢嚼着,脑海中却回闪着那刀身上的龙形烙印和那几个小字。他凭借记忆,用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出那几个字的形状——似乎是某种编号,字迹残缺,但其中一个字,有点像“武”,另一个字……似乎是“七”?
武七?龙武军第七批?还是别的含义?
他将这些图形记在心里,又用脚抹去。
“尽快赶回王府才是正理。”凌墨沉声道,“王爷需要这些消息,做出下一步决断。”
休息了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一行人再次启程,借着夜色掩护,向京城方向疾行。
野狼谷的迷雾,被撕开了一角。但更深的阴谋、更急迫的危机,也随着那批即将转移的军械和那个模糊的龙形烙印,悄然迫近。
凌墨知道,当他们带回这些情报时,京城中的那位王爷,恐怕又要彻夜不眠,在沉渊阁的孤灯下,布下新的、更加惊险的棋局了。
而他,将再次成为棋局上,那枚直刺要害的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