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逸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如同拉紧的弓弦。
凌墨遵医嘱静养，按时服药换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调息、活动筋骨，偶尔去演武场缓慢练剑，以适应伤势恢复后的身体状态。后背和肩臂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御医啧啧称奇，归功于凌墨体质强韧且所用金疮药乃王府秘制。右臂的旧伤也基本消肿，只是发力时仍有些许滞涩，需得小心。
严长史忙着调集人手、筹备物资、规划路线。前往野狼谷探查的队伍需要绝对的精干和忠诚，除了凌墨，最终选定七人。其中两人曾多次深入西山打探，对那片山岭颇为熟悉；三人擅长潜伏、机关、毒物鉴别；另外两人则是追踪和反追踪的好手，负责外围接应与情报传递。昌平州山神庙那边，则由另一组专门负责刑名勘验的暗卫前往，不与凌墨他们同行，但保持隐秘联络。
楚烬似乎更忙了。他偶尔召见凌墨询问伤势恢复情况，或听严长史汇报筹备进展，但更多时候，他都待在沉渊阁或书房，与不同的人密谈。凌墨隐约知道，来人有的是王府在朝中的耳目，有的是江湖上的消息贩子，甚至还有一两位身份特殊、遮掩面目深夜来访的客人。朝堂上的气氛也日渐微妙，太子一党针对边镇粮饷、河道修缮等事的奏议愈发频繁，其中隐含的机锋，直指几位与逸王走得稍近的将领和官员。而楚烬，除了在必要的场合出现，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低调沉默，只是在一次关于北境防务的朝议上，寥寥数语，便点出了太子一方某个提议中一处要害的数据谬误，引得老皇帝看了太子一眼，虽未多言，却让太子一党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歇。
这日午后，凌墨正在房中擦拭“墨痕”，严长史亲自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巧的皮囊和一个扁平的木盒。
“凌侍卫，这是王爷吩咐为你此行准备的。”严长史道。
凌墨打开皮囊，里面是几样精巧的工具：带倒钩的细索、薄如蝉翼的刀片、一截中空的竹管（可能是吹箭或传递消息之用）、几枚不同用途的药丸（嗅盐、解毒丹、止血散等），还有一小包色泽乌沉、闻之无味的粉末。
“这是‘无踪粉’，洒在身后，可极大消除气味和足迹痕迹，遇水即溶，不留痕迹。但数量不多，需慎用。”严长史解释道。
又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贴身衣物，触手冰凉柔韧，非丝非棉。
“这是用南疆一种罕见冰蚕丝混合北地韧麻织就，轻薄透气，可一定程度抵御寻常刀剑划割，也能在山林夜色中更好隐匿身形。王爷特意让人赶制的。”严长史看着凌墨，“王爷说，野狼谷情况不明，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凌墨抚过那冰凉的衣料，心头微暖，郑重收好：“多谢王爷，多谢严长史。”
严长史点点头，又道：“山神庙那边已有初步回报。三具尸体确系江湖亡命之徒，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其中一人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变形，似常年使用重型兵器，另一人小腿有旧疤，形状特异，可能与西南某个小帮派的标记有关。现场除了打斗痕迹，还发现了一种特殊的靴印，纹路细密，与京城几家专做高档皮货的店铺出货式样有相似之处，正在追查。此外，在庙后断墙下，找到半截被踩碎的竹哨，形制普通，但内侧刻有一个极模糊的、像是飞鸟的图案。”
飞鸟图案？凌墨记下这个线索。这会是第三方势力的标记吗？
“昌平州境内，近几日并无大规模陌生人员聚集或异常调动的迹象。那批被换走的‘货’，如同石沉大海，进了西山便再无踪迹。”严长史眉头深锁，“野狼谷，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了。”
“属下明白。”凌墨沉声道。
第五日，清晨。
凌墨换上那套冰蚕丝麻衣，外罩寻常的深色粗布劲装，将“墨痕”用布裹好负在背后，皮囊和必备物品贴身收好。七名队员也已准备就绪，皆是精悍沉稳之辈，代号以“影”为记，领队的叫“影一”，是个面目普通、眼神却异常灵活的中年人。
众人齐聚偏院，楚烬竟也亲自来了。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在晨光中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八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此行的目的，尔等皆知。”楚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探查为主，隐匿为先。非到生死关头，不得暴露，更不得擅自行动。本王要的，是野狼谷内的地形、岗哨、人员、以及可能藏匿货物之处的情报，越详细越好。凌墨为主，影一辅之，一切行动，由凌墨决断。”
“是！谨遵王爷之命！”八人齐声低应。
楚烬的目光最终落在凌墨身上，停留片刻，只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没有多余的叮嘱，但其中分量，凌墨了然。
“属下领命！”
八人分成三批，间隔半个时辰，从王府不同方向悄然离开，在城外预定地点汇合后，扮作结伴进山采买皮货药材的行商，向西山方向而去。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抵达西山脚下一个小镇。一行人入住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包下一个独立小院。影一带着两人出去采买些明日进山的干粮和必备物品，顺便观察镇上有无异常。凌墨则与其余人在院中，再次核对地图和计划。
他们选择从野狼谷东南侧相对平缓、但林木更茂密的一处山脊尝试潜入。根据之前的情报和推断，谷口及西北侧（接货方向）防卫必然森严，东南侧因地形险峻、多有天然屏障，或许警戒稍松。但这也意味着路途更难行，且可能遭遇毒虫猛兽或天然迷障。
深夜，众人在房中各自休息，养精蓄锐。凌墨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内力，让身体处于最佳状态。他脑海中回想着野狼谷的简图，思索着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那枚玉盒中丹药的冰凉触感。
次日天未亮，一行人便离开小镇，进入苍茫的西山群岭。
初时还有樵夫猎户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越是人迹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纵横，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瘴气。不时有毒蛇虫蝎出没，需得格外小心。
“影三”擅长毒物，走在前面，不时提醒众人避开某些颜色艳丽的草木或可疑的虫穴。一行人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在林间，尽量不留痕迹。
中午时分，在一处溪流边短暂休整。影一派出的斥候回报，前方三里外，开始发现人为设置的简易警戒陷阱，如绊索、陷坑、吊木等，虽然粗糙，但分布颇有章法，像是预警而非致命。
“接近警戒范围了。”凌墨看着地图，“按计划，影四、影五在此建立临时据点，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影六、影七，你们分别向东、向西迂回，探查两侧山脊有无暗哨或通道。影一、影二、影三，随我从正面小心摸进去。记住，一旦被发现或遇险，立刻撤回，以鹞鹰哨音示警，不可恋战。”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凌墨带着影一三人，借助林木和岩石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谷地深处摸去。
越是深入，人工痕迹越是明显。除了陷阱，开始出现被刻意清理出的观察视野，以及一些利用天然岩洞或树木搭建的、极其隐蔽的瞭望点。有些瞭望点空无一人，但留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如新鲜的果核、烟蒂、脚印）；有些则隐约能看到人影蜷缩其中，一动不动。
凌墨等人屏息凝神，将身形隐匿发挥到极致，利用一切地形死角缓慢向前推进。那套冰蚕丝麻衣在昏暗林间和岩石阴影中，果然起到了极佳的隐匿效果。
大约又深入了二三里，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和更开阔的光亮。透过茂密枝叶的缝隙，已经能看到下方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轮廓，以及谷地中升起的、被山风稀释的几缕炊烟。
野狼谷，就在眼前了。
四人伏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巨岩后，小心翼翼地向下方谷地观察。
谷地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谷中有一条溪流穿过，水声潺潺。靠近谷口和两侧山壁的地方，搭建着不少简陋的木屋、石屋和帐篷，粗略估算，容纳百余人不成问题。此刻正是午后，谷中人员似乎不多，只有零星几人在屋外活动，或在溪边取水洗衣，大多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行动间步伐沉稳，眼神警惕，显然不是寻常山民或匪类。
谷地中央较为平坦的区域，用原木和篷布搭起了几个大型的棚子，看不清里面具体情形，但棚子周围堆放了一些木箱和麻袋，用油布遮盖着。更深处，靠近西北侧的山壁下，似乎有一个天然的巨大岩洞，洞口有人影晃动，且有持械者守卫。
“那里……可能就是藏货点，或者重要的据点。”影一用极低的气声道。
凌墨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地每一处细节。他注意到，谷中的明哨暗哨布置得相当有章法，高低错落，彼此呼应，几乎没有视觉死角。巡逻的队伍虽然松散，但路线固定，时间间隔稳定。想要无声无息潜入谷地中央或那个岩洞，难度极大。
“看那边，”影二忽然示意谷地东侧一片相对陡峭的山壁，“那里好像有个裂缝，被藤蔓遮住了，但隐约有烟迹渗出，很淡。”
凌墨凝目望去，果然，在那片长满藤蔓的山壁上，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垂直裂缝，约一人多宽，缝隙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然水汽的烟雾缭绕。若非影二眼尖，又在特定角度，极难发现。
“可能是另一处入口，或者通风口、秘道。”凌墨心中一动。这种天然裂缝，往往容易被忽视，但若加以利用，可能是潜入的绝佳路径。
他正思索间，忽然，下方谷地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从那个巨大的岩洞中，走出了五六个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不同于谷中其他人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显得凶悍异常。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皆是气息精悍之辈。
刀疤脸站在洞口，环视谷中，似乎在训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谷中那些零散活动的人见到他，都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垂手肃立，显得十分敬畏。
“此人像是头目。”影一低声道。
凌墨紧紧盯着那刀疤脸，试图记住他的特征。就在这时，那刀疤脸似乎心有所感，猛然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竟直直向他们藏身的这片山崖扫视而来！
凌墨心中一凛，立刻将身体完全伏低，屏住呼吸。影一三人也瞬间静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刀疤脸的目光在山崖上停留了数息，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未发现什么确切异常。他挥了挥手，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又回了岩洞。
“好敏锐的直觉。”影一松了口气，低声道。
凌墨却不敢大意。对方头目有如此警觉性，说明这野狼谷绝非寻常匪巢，内部管理严格，人员素质不低。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凌墨当机立断，“影一，你带影二、影三，继续在此观察，重点记录谷内人员换岗规律、巡逻路线、以及那个岩洞和东侧裂缝的情况。我去东侧裂缝那边探探路，看看是否有潜入的可能。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撤回临时据点汇合。”
“凌侍卫，你独自去太危险！”影一担忧道。
“人少目标小。我有王爷所赐的隐匿衣物，更安全。”凌墨道，“这是命令。记住，安全第一。”
影一见凌墨态度坚决，只好领命。
凌墨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便借助茂密林木和岩石的掩护，如同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谷地东侧那道隐蔽的裂缝迂回靠近。
这段路程更为艰难，需要绕过谷地正面的大部分警戒范围，沿着陡峭崎岖、几乎无路可寻的山壁横向移动。凌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手足并用，时而如猿猴般攀援，时而贴地匍匐，小心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
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他才终于接近那道裂缝所在的区域。这里藤蔓更加茂密，几乎将山壁完全覆盖，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淡淡的苔藓和腐朽植物的气味。
凌墨藏身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仔细观察。裂缝宽约三尺，向内延伸不知多远，黑黝黝的，看不清底细。裂缝口部的藤蔓有明显被定期清理过的痕迹，但手法巧妙，从远处看依然自然。更重要的是，凌墨注意到，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反复摩擦留下的光滑痕迹，以及极淡的、混杂着人体汗味和某种油渍的气息。
这里确实有人经常出入！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裂缝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风声穿过狭道的呜咽，又像是……极其压抑的人语和金属碰撞声？距离太远，难以分辨。
凌墨犹豫了一下。进去探查，风险极大，一旦里面有人，几乎无处可逃。但这也是摸清野狼谷内部结构、可能找到藏货点或核心区域的绝佳机会。
他摸了摸怀中的“无踪粉”和那扁圆玉盒，又看了看天色。距离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
略一沉吟，凌墨下了决心。他小心地洒出一点“无踪粉”在身后，然后如同一条无骨的蛇，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滑入了那道黑暗的裂缝之中。
裂缝初入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冰冷。向内行进约十余丈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石窟。石窟内并无照明，但借着头顶裂缝透下的微弱天光，可以大致看清轮廓。
石窟一角堆放着一些杂物：几捆绳索、几把磨损严重的铁镐、几个空的水囊和干粮袋，还有一堆熄灭已久的炭火灰烬。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汗味、油渍和淡淡铁锈的气息更加明显。
而在石窟的另一侧，凌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赫然有一道厚重的、用原木和铁条加固的石门！石门紧闭，严丝合缝，门轴处有明显的润滑油痕迹。门旁的石壁上，还挂着一盏防风的油灯，灯油半满。
这里果然是一处秘密通道！而且看这石门的制式和维护状态，绝非临时搭建，而是经营已久的据点！
凌墨的心跳微微加速。他靠近石门，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全力倾听。
门后，隐约传来更加清晰的声音：沉闷的敲击声、重物拖曳的摩擦声、还有压低了的、带着某种口音的交谈声……不止一人！
他们似乎在搬运或整理什么东西。
凌墨不敢久留，正欲退走，忽然，石门内传来“嘎吱”一声轻响，像是门闩被拉动的声音！
有人要出来了！
凌墨浑身寒毛倒竖，瞬间做出反应！他目光急扫，石窟内并无理想藏身之处。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向上一跃，四肢撑住石窟上方一处较为突出的岩棱，将身体紧紧贴附在顶部阴影之中，同时屏住呼吸，运转内力，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那扇厚重的石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两个人影先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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