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与“狼六”在山林深处寻了一处背风的岩隙,作为暂时的栖身观察点。“狼六”简单处理了凌墨背上崩裂的伤口和肩头的划伤,敷上随身携带的王府金疮药。凌墨闭目调息,努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伤处的灼痛。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方才山坳中的血腥厮杀,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两人轮流值守,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凌墨靠坐在岩壁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发生的一切:车队诡异的阵型、深夜的突然交接、第三方搅局的响箭、高处突袭的冷血杀手……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亟待拼凑。
那两名杀手,目标明确,手段专业,绝非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等待着可能出现的监视者。这说明,对方不仅预判了会有人跟踪,甚至可能大致猜到了监视者的方位和能力。是对己方行动模式有了解?还是纯粹基于谨慎的全面清除?
第三方势力又是谁?那支响箭显然是为了制造混乱,搅黄交易,或者至少是打乱交易双方的节奏。会是太子一方的另一股力量?还是其他也对这批军械或背后阴谋感兴趣的势力?边军某些将领?朝中其他派系?抑或是……黑水峒在南疆的敌对部族,想破坏他们获取军械的渠道?
无数可能性在凌墨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完全说服自己。
寅时初,天色最暗。山林间渐渐起了薄雾,丝丝缕缕,如轻纱般弥漫开来,能见度变得更低。
“狼六”正待换班,耳朵忽然动了动,极低声道:“凌侍卫,有动静,很轻,从西北边来,正向山坳那边移动。”
凌墨立刻收敛心神,凝神细听。果然,在风声和林木摩擦的背景下,有一丝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规律的窸窣声,正由远及近。不是大队人马,但人数应该不少于五六人,移动速度不快,显得十分谨慎。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岩隙边缘,借着逐渐浓重的雾气掩护,向山坳方向望去。
雾气弥漫,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只见几条黑影,正从西北方向(正是接货者消失的方向)再次进入山坳。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奔那几辆被遗弃的马车和散落的杂物。
“是回来查看现场,还是……取回遗漏的东西?”“狼六”用极低的气声问。
凌墨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几条黑影在马车和杂物间快速翻检,似乎在寻找什么。其中一人似乎从一辆马车的底板夹层里,抠出了一个不大的油布包,迅速塞入怀中。另一人则在几具倒伏的尸体旁(可能是之前混乱中被杀的镖师或接货方的人)摸索了片刻,取走了几样小物件。
“他们在清理痕迹,回收可能暴露身份或线索的物品。”凌墨心中了然。对方行事果然周密,连善后都考虑到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黑影忽然停下动作,抬头向四周扫视,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凌墨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凌墨立刻将身体完全隐入岩石阴影和雾气中,屏住呼吸。
那黑影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才低头继续与其他同伴交流几句。随后,几人迅速将几具尸体拖到一处,似乎撒上了什么粉末(可能是化尸粉或掩盖气味的药物),又快速清理了地上明显的血迹和打斗痕迹。整个过程熟练而高效,不到一炷香时间,山坳中的狼藉景象就被大大抹去,若非亲历者,很难看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交接和厮杀。
清理完毕,几条黑影迅速退走,再次消失在西北方的雾霭山林中。
凌墨和“狼六”又等待了约半个时辰,直到天色蒙蒙亮,雾气稍散,确认再无其他动静,才小心地离开藏身处。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山坳,而是在外围更高处仔细勘察了一番。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已被大幅掩盖,但仍有一些细微之处无法完全抹去:折断的草木、嵌入树干的暗器、深深的车辙印(尤其是新换上货物后的)、以及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某种刺鼻药粉的气味。
凌墨在一处草丛边缘,发现了一小片被利器削断的、染血的黑色衣角,料子普通,但织法细密,并非寻常粗布。他小心收起。又在另一处岩石缝里,找到一枚深深嵌入石缝的菱形镖,镖身乌黑无光,尾翼特殊,与昨夜袭击“头狼”的弩箭材质和风格颇为相似。他也将其取出包好。
“狼六”则在较远处发现了另一组轻微但新鲜的脚印,朝向东南方(即响箭发出的方向),脚印杂乱,深浅不一,显示当时人员移动仓促,可能有伤员。
“看来第三方搅局者也没讨到太多便宜,撤走时恐怕也有人折损。”“狼六”分析道。
凌墨点了点头,将这些线索一一记下。天色越来越亮,山林中的鸟鸣声开始响起。他们不敢久留,按计划沿着预定的迂回路线,开始向京城方向撤离。
回程路上,两人更加小心,专走偏僻小径,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沿途,凌墨不断思索。
昨夜的交锋,虽然己方有所损失(“头狼”重伤,多人挂彩),未能阻止货物交接,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1. 确认了“野狼谷”方向是接货方的重要来源或中转点。
2. 摸清了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交接手法。
3. 证实了存在第三方势力介入,且与交易双方并非一路。
4. 获得了杀手使用的特殊弩箭、飞镖和衣角等实物线索。
5. 意识到对方反跟踪意识极强,且拥有专业、冷酷的清除力量。
这些信息碎片,需要尽快带回王府,与严长史和楚烬掌握的其它情报进行拼接分析。
午后,凌墨与“狼六”安全抵达京城近郊,与接应的暗桩汇合,换乘马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逸王府。
严长史早已在偏院等候,面色凝重。见到凌墨二人安全返回,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凌墨身上的新伤和疲惫神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头狼他们已安全送回,御医正在诊治,箭伤颇重,但未伤及要害,需好生将养。”严长史先通报了情况,随即示意凌墨坐下,“凌侍卫,快说说详细经过。”
凌墨顾不上休息,将昨夜所见所闻,包括车队转向、深夜交接、响箭搅局、高处遇袭、以及清晨对方清理现场的细节,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并呈上了收集到的衣角碎片和菱形镖。
严长史听得极为仔细,不时提问确认细节,尤其是关于两名杀手的招式特点、第三方搅局者的可能方位、以及清晨清理现场那些人的行为特征。
“弩箭和这飞镖,材质特殊,工艺精良,非民间寻常工匠所能打造。”严长史仔细检视着那枚乌黑的菱形镖,眼神锐利,“还有这衣角,看似普通,但织法……老朽觉得有些眼熟,似乎与军中某些特殊营伍的制式内衣用料有相似之处,但还需找专人鉴别。”
“杀手路数偏向军伍,配合默契,像死士。”凌墨补充了自己的判断。
严长史沉吟道:“若是军中背景……范围可就大了。边军、京营、乃至某些王府、侯府的私兵护卫中,都可能藏有这等好手。但能与四海镖局、野狼谷这条线扯上关系,又对王爷如此忌惮,不惜设伏清除跟踪者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凌墨明白他意指何方——东宫,或者说,太子背后的力量,嫌疑最大。
“第三方势力,意图不明,但显然不想让交易顺利完成。”严长史继续分析,“会是谁呢?边镇其他将领想黑吃黑?朝中有人想给太子使绊子?还是……南疆那边出了别的岔子?”
凌墨想起岩骨临死前的呓语“诅咒”,以及楚烬近日翻阅南疆资料的行为,道:“南疆黑水峒内部,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对‘雪魄莲’和军械的渴求背后,可能牵扯部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或古老禁忌。”
严长史点了点头:“此事需禀报王爷,结合南疆情报再行研判。”他顿了顿,看向凌墨,“凌侍卫,你身上有伤,先下去好好休息,御医随后会去为你诊治。这些线索和你的判断,老朽会立刻整理,呈报王爷。”
凌墨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伤口也隐隐作痛,便不再坚持,行礼告退。
回到厢房,御医早已候着,重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汤药。凌墨服了药,躺在床榻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梳理着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雾气弥漫的山坳,看到那双冰冷无情的杀手眼睛,听到那凄厉的响箭破空声,还有楚烬在沉渊阁中,那苍白而沉静的面容……
“凌侍卫,凌侍卫?”轻轻的呼唤声将他从纷乱的梦境中拉回。
凌墨睁开眼,只见严长史身边的一名心腹小厮站在门外,低声道:“凌侍卫,王爷传您去沉渊阁。”
凌墨立刻清醒,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尽管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面色不变,随小厮前往沉渊阁。
阁内,楚烬依旧坐在桌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书和那枚乌黑的菱形镖、衣角碎片。他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加清减了些,但眼神中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锐气所取代,仿佛沉睡的凶兽彻底睁开了眼睛。
“王爷。”凌墨行礼。
楚烬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着他的状态,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伤如何?”
“皮肉伤,已无大碍。”凌墨依言坐下。
楚烬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带回来的消息,严长史已禀报过。做得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带回这些线索,且全身而退,已属难得。”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褒奖,但凌墨知道,这已是楚烬难得的肯定。
“杀手用的弩箭和飞镖,初步鉴别,与军器监十年前一批特殊订制的‘破甲锥’和‘黑菱镖’工艺特征高度吻合。”楚烬拿起那枚菱形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镖身,“那批军械,当年是拨给……北境龙武军前锋斥候营的。但龙武军五年前因旧案被裁撤重整,军械档案多有遗失混乱。”
北境龙武军!凌墨心头一震。龙武军曾是戍守北疆的一支精锐,后来卷入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渎和贻误军机案,被先帝下旨裁撤整顿,主要将领或贬或调,番号虽存,但早已物是人非。若杀手所用军械真源于此,那背后的水就更深了。是当年龙武军的余孽?还是有人特意利用这批遗留的、难以追查的军械来行事?
“衣角的织法,”楚烬继续道,“经王府养着的几位老织工辨认,与宫内‘暗卫司’早年一批训练服的衬里用布,有七分相似。但‘暗卫司’建制隐秘,用料来源复杂,此线索仅供参考,不足为凭。”
暗卫司?那是直属于皇帝、负责一些特殊隐秘任务的机构,人员身份成谜,权力可大可小。若真与暗卫司有关,事情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是皇帝在暗中监视太子?还是太子设法动用了暗卫司的关系?亦或是有人伪装嫁祸?
“至于第三方势力,”楚烬将镖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今早接到密报,昌平州以西三十里处,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发现三具无名尸体,皆是被利刃所杀,伤口干净利落,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普通兵器,别无他物。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凌墨立刻想到“狼六”发现的、朝向东南方的杂乱脚印和可能存在的伤员。看来,第三方搅局者确实付出了代价。
“尸体身份正在暗中排查,但希望不大。”楚烬淡淡道,“对方既然敢插手,必然也做了灭口的准备。”
他转回头,看向凌墨,眼神深不见底:“凌墨,你怎么看?”
凌墨沉思片刻,整理思绪,缓缓道:“属下以为,昨夜之事,表明了几点。其一,四海镖局—野狼谷这条军械走私线确实存在,且运作周密,背后势力能量不小。其二,对方对王爷极为忌惮,反制手段狠辣专业,很可能有军中或类似背景的支持。其三,除了我们和交易双方,至少还有一方势力在暗中活动,意图不明,但显然对这条线或交易双方怀有敌意。其四……南疆黑水峒内部,可能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一致,其寻求军械和‘雪魄莲’的背后,或许有更复杂的内部动因。”
楚烬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分析得不错。”良久,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条线,越扯越长,牵涉的也越来越多。军械、边军旧案、宫内隐秘、南疆部族、还有不知名的第三方……看似杂乱,但必有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孤峭的寒梅图前,负手而立:“本王现在感兴趣的,是两件事。第一,那批被换走的‘货’,最终会流向哪里?是藏在野狼谷,还是通过野狼谷中转,运往更远处?第二,那个放响箭、搅乱交易的第三方……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劫货?是想破坏交易?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凌墨:“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去野狼谷‘附近’再看看。不是强攻,而是潜入,摸清谷内外的虚实,尤其是可能的藏货点和人员分布。另外,昌平州山神庙那三具尸体,虽然可能查不出身份,但发现尸体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凌墨立刻明白了楚烬的意图。这是要双线并进,同时深入调查野狼谷和第三方势力的线索。而执行这危险任务的人选……
“你的伤,需要休养几日。”楚烬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五日后,若伤势无碍,你带一队精干人手,秘密前往西山。一队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传递,你带两人,设法摸进野狼谷外围探查。另一队,去查山神庙及周边。记住,此番只为探查,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交手,一切以隐匿和获取情报为先。”
“属下明白。”凌墨毫不犹豫地应下。伤势并未伤及筋骨,五天的恢复时间,足够了。
楚烬走近几步,距离凌墨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沉渊阁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
“凌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野狼谷,龙潭虎穴。对方经过昨夜,警惕只会更高。此去,比小孤山更加凶险。你……务必小心。”
他的目光落在凌墨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愿失去这柄利剑的权衡。
凌墨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回答:“王爷放心,属下会带回王爷需要的东西,也会……活着回来。”
楚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凌墨行礼退出。走出沉渊阁,夜幕已然降临,王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他抬头望了望晦暗的星空,又摸了摸怀中那个扁圆的玉盒。
残局未终,迷雾更浓。但既然执棋者已落下新的棋子,那么,他这个过河之卒,唯有向前。
五日后,西山,野狼谷。那里等待他的,将是比小孤山更甚的危机,还是拨开迷雾的关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那个立于风暴中心、与毒疾和无数明枪暗箭抗争的玄色身影,需要这些答案。而他,已决心成为为他劈开迷雾的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