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边仅有一线鱼肚白。
凌墨一身深灰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粗布披风，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修饰，肤色暗沉，眉骨略加高，看上去像个常年在外奔波、寡言少语的江湖客。他将“墨痕”用布条缠裹，负在背后，与同样经过伪装、分批出城的七名王府精锐，在城西十里外的长亭附近悄然汇合。
这七人皆是严长史精心挑选，擅长追踪、隐匿、野外生存的好手，代号以“狼”为记，领头的叫“头狼”，是个三十许岁、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早年曾在边军斥候营待过，对西北地形极为熟悉。
“头狼”将一张更详细的路线图摊开在隐蔽处：“目标车队辰时正从四海镖局出发，走官道向北。按常理，去宣府镇应走居庸关一路，但据昨夜最新观察，他们补充的干粮和草料远超寻常走镖所需，且携带了应对山地崎岖的简易器具。我们判断，他们很可能会在昌平州附近偏离官道，转入西山支脉。”
凌墨仔细看着地图，手指点在昌平州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岭区域：“这里离‘野狼谷’的推测方位已经不远了。”
“正是。”“头狼”点头，“所以王爷和严长史判断，真正的交接点，很可能就在昌平州以西、野狼谷以东的这片山地中某处。我们分为三组：甲组两人，远远吊在车队后方，只做大致方向确认，避免暴露；乙组三人，提前绕路，在昌平州以西几个可能转向的山口预设观察点；丙组两人，随我及凌侍卫，作为机动，视情况穿插接应，并负责信息传递。所有人，以鹞鹰哨音为号，长短组合代表不同情况，务必牢记。”
众人低声复述确认了信号。
凌墨补充道：“对方经小孤山一役，警惕性极高。途中任何异常停留、人员接触、乃至飞鸟惊起，都可能是有意为之的反跟踪手段。各组成员务必保持距离，宁丢勿醒。若遇突发危险，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眼中俱是沉稳坚定的神色。
辰时初，天色渐亮。四海镖局的车队准时从西门出城。车队规模不大，共五辆双辕马车，载货的车辆篷布遮盖严实，押运的镖师、趟子手加起来不过十五人，正如情报所言，人数精简。领头的是个身材敦实、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对精钢短戟，正是“快刀”刘猛。他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显得十分警惕。
凌墨与“头狼”所在的丙组，远远跟在甲组之后，利用官道旁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地势隐藏身形。初春的北方，草木尚未完全复苏，可供隐蔽之处不多，跟踪难度不小。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不慢，符合常规走镖节奏。头半天，一切如常，中午在路边野店打尖歇息，刘猛等人也只是寻常吃喝，并无特别之处。
午后，车队继续北上。申时左右，抵达昌平州城外，却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家大车店补充了饮水，稍作休整。这时，乙组传来鹞鹰哨音信号，提示车队在车店后院，似乎有人员短暂聚集低语，随后有一名趟子手模样的年轻人，牵了匹快马，单独从车店后门离开，折向往南的小路。
“南边？”凌墨与“头狼”隐在远处土坡后，对视一眼。南边并非去宣府镇的方向，也非野狼谷方向。
“可能是去报信，或者混淆视线。”“头狼”低声道，“乙组已分出一人跟上去看了。我们继续盯主力。”
车队再次上路后，果然如预料那般，在昌平州以北约十里处，突然离开官道，拐上了一条向西的、通往山区的土路。这条路明显年久失修，车辙杂乱，多是樵夫和猎户踩踏而成。
“转向了。”凌墨精神一振。丙组和甲组立刻调整跟踪策略，借助山石林木，更加小心地远远缀着。
山路渐行渐窄，起伏加大，马车行进明显缓慢，颠簸不已。刘猛等人下了马，徒步在前引导，不时左右张望，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跟踪的难度剧增。山风呼啸，林木摇晃，极易暴露声响和身影。凌墨等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偶尔传来的车马声、远处林鸟的惊飞轨迹，以及“头狼”这类老手对地形和痕迹的判断，勉强保持联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酉时末，山间已是一片朦胧昏暗。
前方车队忽然停了下来，聚集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坳里，似乎准备在此过夜。他们点燃了几堆篝火，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凌墨与“头狼”潜行至一处可以俯瞰山坳的高地岩石后，借着微弱的天光和下方篝火，仔细观察。
“不太对劲。”“头狼”压低声音，“扎营太早，这山坳并非理想的过夜地点，避风一般，视野也受限。而且……你看他们的车辆停放。”
凌墨凝目望去。只见五辆马车并非随意停放，而是呈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车头略微向外，隐隐将中间两辆载货的车护住。镖师和趟子手的休息位置也颇有章法，看似松散，实则占据了几个关键的进出路径。
“像是个防御阵型。”凌墨低声道，“他们在等什么？或者……防备什么？”
“或许是在等接头的人，也或许是在提防我们这样的‘尾巴’。”“头狼”道，“通知各组，加倍小心，尤其注意外围动静。我们轮流监视。”
夜色渐深，山风更冷。除了篝火噼啪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山坳里一片寂静。刘猛等人轮流值守，显得训练有素。
子夜时分，凌墨正与“头狼”换岗，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夜枭划过林梢的声响，从西北方向传来，很快消失。
“头狼”耳朵微动，眼神骤亮：“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从那个方向过来，距离约百丈。”
几乎同时，下方山坳中，一直抱臂假寐的刘猛忽然睁开了眼睛，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戟。其他几个值守的镖师也明显绷紧了身体。
来了！
凌墨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入岩石阴影中，运足目力向西北方望去。黑暗中，林木掩映，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已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西北方的林子边缘滑出，贴近了山坳外围。他们动作迅捷而协调，借着地形和阴影快速移动，很快接近了车队的防御圈。
刘猛打了个手势，两名镖师起身，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了几步，正好迎上那几条黑影。
双方在篝火光晕边缘停下，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刘猛与对方为首一人似乎交换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信物或文书），随后刘猛点了点头，挥手示意。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中间那两辆被重点“保护”的马车旁，几名趟子手迅速掀开篷布，竟从车厢里抬出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与此同时，那几条黑影中也分出数人，从他们来的方向，也拖曳过来几个同样形制的箱子。
双方开始快速交换箱子！整个过程默契而迅速，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新换上的箱子被迅速搬上马车，重新用篷布盖好。而换下的箱子，则被那些黑影接手，准备运走。
“狸猫换太子……”凌墨心中了然。明面上的车队继续前行至宣府镇，而真正的“货物”，就在这里完成了交接。接货的人，无疑就是卖家（或中间人）派来的。
交接即将完成。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突然从东南方向的林中射向天空，炸开一团微弱的火光！
下方山坳中所有人瞬间惊动！刘猛暴喝一声：“有埋伏！抄家伙！”镖师趟子手们立刻拔出兵器，围拢车队。那几个接货的黑影动作更是迅疾，一部分人护住刚换上的箱子往西北方退，另一部分人则转身面对响箭来处，手中已多了兵刃，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闪烁。
凌墨心头一紧。这不是他们的人！王府的跟踪者绝不可能用响箭这种暴露方式！
第三方势力！
“怎么回事？！”“头狼”也是骇然。
不等他们多想，东南方向的林子里已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兵刃相交的脆响在寂静山夜里格外刺耳。显然，有人在那里交手了！
“鹧鸪啼，三长一短！”凌墨当机立断，对“头狼”低喝。这是预先约定的、表示“出现重大意外，情况不明，建议紧急撤离观察”的信号。
“头狼”立刻从怀中掏出竹哨，凑到嘴边。然而，就在他即将吹响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仿佛贴着耳边掠过！“头狼”闷哼一声，手中竹哨脱手飞出，他捂住右肩，指缝间已有鲜血渗出。一支乌黑无光的小弩箭，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几乎同时，凌墨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侧后方锁定自己！他想也不想，腰身猛力一扭，“墨痕”连鞘向后横扫！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黑夜中炸开！一股巨力传来，凌墨借势向前翻滚，卸去力道，半跪在地，“墨痕”已然出鞘，横在身前。
只见他们藏身的岩石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黑影。这两人同样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其中一人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正对着凌墨；另一人则握着一柄略带弧度的窄刃长刀，刚才与凌墨交手的就是他。
这两人无声无息摸到如此近处，自己和“头狼”竟几乎未能察觉！凌墨心头寒气直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灭口，清除可能存在的监视者！
下方山坳的混乱仍在继续，但这两名杀手显然不受影响，他们的任务就是解决掉高处的“眼睛”。
持弩的杀手再次扣动机括，弩箭疾射凌墨面门！凌墨侧身闪避，弩箭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丝火辣。持刀杀手已然揉身扑上，刀光如匹练，卷向凌墨脖颈，招式狠辣简洁，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却又带着江湖高手的精准与迅捷。
凌墨挥剑格挡，“墨痕”与窄刃长刀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对方力量极大，刀法又快又刁，凌墨右臂旧伤处被震得隐隐作痛，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头狼”咬牙拔出肩头弩箭，用布条草草一缠，拔出腰刀便要上前助战。那持弩杀手却调转弩口，连连激发，虽在黑暗中准头稍欠，却也逼得“头狼”无法靠近，只能狼狈躲闪。
凌墨心知不能久战，下方情况不明，己方又遭突袭，必须尽快脱身。他觑准对方刀势一个转换的细微间隙，剑招陡然一变，不再硬碰，剑走轻灵，“墨痕”化作点点寒星，直刺对方手腕、咽喉、心口等要害，正是他结合军中剑法与江湖剑术自悟的险招。
持刀杀手没料到凌墨剑法突然变得如此诡疾，一时间被逼得手忙脚乱，攻势顿缓。凌墨抓住机会，猛地一脚踢起地上碎石，射向对方面门，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跃，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哨——这是通知附近可能存在的同伴，此处遇袭，速撤！
呼哨声未落，他已然几个起落，隐入身后更茂密的林木之中。那持刀杀手挥刀击飞碎石，再想追击，已失去凌墨踪影。持弩杀手调转方向，对着凌墨消失的林子盲目射了两箭，也无果。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得到某种指令，并不深追，而是迅速靠近受伤的“头狼”。
“头狼”背靠大树，持刀喘息，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两名杀手即将扑上之际——
“咻！咻！咻！”
三支羽箭从不同角度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两名杀手的要害！箭速极快，劲道十足！
两名杀手不得不挥动兵器格挡，身形一滞。
借着这瞬息的机会，两条人影从附近草丛中窜出，一人架起“头狼”，另一人断后，向林子深处疾退而去。正是先前布置在更外围策应的丙组另外两名成员！
两名蒙面杀手看着猎物被救走，并未追赶，只是冷冷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乙组可能的方位）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北方的黑暗中。
下方山坳处的混乱似乎也接近尾声。打斗声渐渐平息，火光摇曳中，只见四海镖局的人马和那些接货的黑影都已不见，只剩下几辆空荡荡的马车和散落在地的零星杂物。那支引发混乱的第三方势力，也如同鬼魅般退走了。
山风呼啸，吹过空旷的山坳，只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缓缓弥漫开来。
凌墨在林中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追踪，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后背的伤口因剧烈动作有些崩裂，火辣辣地疼，右臂更是酸麻无力。他撕下衣襟，草草按住肩头一处被刀风划破的浅口。
不多时，丙组另外两人搀扶着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头狼”也寻了过来。救人的是丙组的“狼三”和“狼四”，射箭干扰的则是乙组听到凌墨呼哨后赶来接应的“狼六”。
“其他人呢？”凌墨哑声问。
“狼六”答道：“乙组另外两人在监视点，看到下方大乱，又听到头儿你们的信号和呼哨，让我过来看看。甲组那边暂时没有讯号传来，可能还在隐蔽观察或已按预案撤离。”
“头狼”虚弱道：“那两名杀手……身手极高，配合默契，不像寻常江湖人……倒像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
凌墨点头，回想那两人的招式路数，确实与那晚灭口马匪的蒙面杀手有相似之处，但似乎又略有不同，更偏向军伍风格。“他们早就发现了我们，或者说，他们预判了可能会有人监视，提前在高处布置了清除人手……”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利用这次交接，既完成货物转移，又设下陷阱，清除可能存在的跟踪者！对方的心思和手段，狠辣周密至此！
“货物被换走了，接货的人退了，第三方搅局的人也不知所踪……”“狼三”看着山下重归死寂的方向，低声道。
凌墨望向西北方，那是接货者消失的方向，也是“野狼谷”的大致方位。
“我们没白来。”凌墨擦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至少看清了他们的交接手法，确认了接货者的存在和大致方向，更重要的是……知道除了我们和交易双方，还有第四方在盯着这件事。那支响箭……会是谁？”
他想起楚烬的话：“狗急跳墙，才能露出更多的破绽。”
今夜，跳出来的，不止一条狗。
“头狼伤势不轻，必须尽快送回医治。”凌墨收敛思绪，果断下令，“狼三、狼四，你们护送头狼，按备用路线撤回京城，直接回王府，将今夜所见详细禀报严长史。狼六，你随我继续在此区域潜伏观察一夜，看看有无后续动静，明日清晨再撤。”
“凌侍卫，你的伤……”“狼六”担忧道。
“无妨。”凌墨摇头，望向下方那片被黑暗和血腥笼罩的山坳，又抬头看了看星辰稀疏的夜空，“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们得把‘眼睛’睁大点，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夜色如墨，山林静默，仿佛刚才的厮杀与混乱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和每个人心头的凝重，都昭示着，这场围绕军械、阴谋与权力的暗战，已在这京西的山岭中，掀开了更加血腥、也更加诡谲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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