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矿洞的爆炸,如同一声闷雷,不仅摧毁了藏匿其中的军械,也彻底惊动了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凌墨一行人带着未能达成任务的挫败与劫后余生的惊悸,沿着最为崎岖隐蔽的备用路线,星夜兼程,向京城回撤。
凌墨后背的伤不算重,多是碎石撞击和灼热气浪造成的皮肉伤,随行的暗卫中有人粗通医术,做了简单的清洗包扎。但真正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行动暴露的疑云和线索中断的遗憾。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不惜自毁重要据点,这份狠辣与决断,远超寻常对手。
撤退途中,他们加倍小心,专走人迹罕至的山林野径,昼伏夜出,连猎户和采药人都尽量避免接触。山魈安排了人手轮流断后,反复确认没有跟踪者。饶是如此,凌墨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隔着重重山峦,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支狼狈的队伍。
第三日黄昏,他们已接近京畿外围,距离王府秘密接应点只剩不到五十里。只要顺利与接应者汇合,便可悄然返府。连日奔波,人困马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作休整,啃食冰冷的干粮,补充水分。
凌墨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矿洞爆炸前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以及空无一人的仓库。泄密?还是对方早有预判?如果是泄密,问题出在哪里?参与行动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行动前完全隔离……难道王府内部,还有更高层次的、他们尚未触及的内鬼?
他正沉思间,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暗卫突然压低声音示警:“有动静!东北方向,约三里,有马蹄声,人数不少,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弹起,握紧兵刃,隐入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屏息凝神。
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急促,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骑,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在这荒郊野岭,如此规模的马队夜行,绝非寻常!
凌墨心头一紧。是追兵?还是巧合路过的其他势力?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静默,不要暴露。
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骑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低声呵斥。很快,一队人影出现在山坳下方的官道拐角处。借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天光,凌墨看清了来者——并非预想中的黑衣杀手或官兵,而是一队服饰杂乱、却个个彪悍、带着浓郁草莽气的骑手!他们大多穿着兽皮或粗布衣裳,腰间挎着刀剑弓弩,马背上驮着大小不一的包裹,有些包裹边缘甚至露出些绸缎或金属的反光。
是马匪?还是……走私的私枭?
这队人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适合歇脚的山坳,为首的是一名满脸横肉、独眼、拎着一把鬼头大刀的壮汉,他勒住马,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山林,鼻翼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
“大哥,这地儿不错,歇会儿吧?马都跑吐沫子了。”一名喽啰喊道。
独眼汉子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下马!眼睛都放亮点!这地界不太平,刚听见北边山里动静不小,别撞上晦气!”
匪众们纷纷下马,吵吵嚷嚷地开始找地方拴马、取水、生火。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凌墨等人。
凌墨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只是路过。他示意手下继续隐蔽,等待这伙人离开。
然而,就在匪众们升起篝火,围坐喝水吃肉,放松警惕闲聊时,几句飘入凌墨耳中的对话,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嘿,这回买卖做得值!那批货,成色没得说,比官造的还硬实!”一个尖嘴猴腮的匪徒灌了口酒,得意道。
“嘘!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干了啥?”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低声呵斥,“那批弩箭和腰刀,可烫手得很!要不是上头催得急,价钱又给得足,老子才不接这趟活儿!”
“怕啥?这荒山野岭的,鬼影都没一个!再说,东西都送到‘老地方’了,钱货两讫,谁能查到咱‘过山风’头上?”尖嘴猴腮不以为然。
“老地方”?弩箭腰刀?烫手?
凌墨的神经瞬间绷紧!难道这批马匪,刚做完一票与军械有关的买卖?他们口中的“上头”是谁?“老地方”又是哪里?会不会与小孤山,甚至与四海镖局有关?
他立刻向山魈和最近的两名手下打了几个隐秘的手势:盯紧,听他们说些什么。
篝火旁,匪徒们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要我说,最近风声是紧。北边小孤山那边不知道出了啥事,前天夜里火光冲天的,听说连山都塌了一块。城里四海镖局好像也惹上麻烦了,雷总镖头这两天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似的。”又一个匪徒插嘴道。
“四海镖局?”独眼汉子冷哼一声,“雷万钧那老小子,手伸得太长,迟早栽跟头。这回的货,要不是他们牵的线,咱们还真不敢接。不过……给钱的是真大方,金锭子成色十足。”
“大哥,你说……咱们这趟,会不会跟小孤山那事有关?我咋觉得心里毛毛的?”尖嘴猴腮压低声音。
独眼汉子独眼一瞪:“少他娘自己吓自己!拿钱办事,别的少打听!赶紧吃,吃完赶路,天亮前必须赶到‘野狼谷’把剩下的尾款结了,然后各回各家,躲他娘几个月!”
野狼谷!又一个地名!
凌墨将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看来这伙号称“过山风”的马匪,很可能刚为某方势力(或许就是通过四海镖局)运输或交接了一批军械,交货地点在“老地方”,而他们现在要去“野狼谷”结清尾款。小孤山爆炸,四海镖局不安,这批军械交易……其中关联,耐人寻味。
他心中迅速权衡。是继续隐蔽,安全撤离?还是冒险出手,擒下这伙马匪,获取更多情报?对方有近三十人,己方只有十人(加上伤员),且疲惫不堪,正面冲突并无绝对胜算。但若能擒住头目,或许能得到关于四海镖局、“上头”、乃至军械流向的关键信息。
就在他犹豫之际,变故再生!
山坳另一侧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如同夜枭般的尖锐哨音!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凄厉声响!
“敌袭!!!”
马匪们顿时大乱,慌忙抓起兵刃,寻找掩体!箭矢从林中不同方向射来,虽不十分密集,却精准狠辣,瞬间便有几名匪徒中箭惨叫倒地!
“妈的!有埋伏!抄家伙!”独眼汉子怒吼,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箭矢。
凌墨心中一惊!还有第三方?!是这伙马匪的仇家?还是……冲着他们来的?他立刻示意手下伏低,静观其变。
林中冲出的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七八人,皆着深色劲装,黑巾蒙面,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非普通山匪仇杀。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那独眼头目和几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匪徒,招招致命!
马匪虽然凶悍,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顿时落入下风,被杀得节节败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凌墨冷眼旁观,心中念头飞转。这些蒙面杀手,是来灭口的?因为马匪刚完成了一桩隐秘交易?还是说,他们的目标,其实也包括自己这一行人?刚才的哨音和袭击,是否是为了逼出隐藏的他们?
他不敢赌。趁着马匪与蒙面杀手混战,注意力被吸引,他果断对山魈打出手势:撤!立刻!绕开战场,全速赶往接应点!
山魈会意,立刻带着人,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坳另一侧退去。
凌墨留在最后断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独眼汉子正与两名蒙面杀手缠斗,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怒吼连连。而一名蒙面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这边的细微动静,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与凌墨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凌墨心中一凛,不再停留,转身疾退,追上山魈等人。
一行人将身后的喊杀声与惨叫声远远抛开,全力奔驰在漆黑的山林中。直到确定完全脱离危险区域,身后再无任何追踪的迹象,他们才稍稍放缓速度,但心头的那份沉重与疑惑,却丝毫未减。
小孤山爆炸,四海镖局异动,神秘的马匪交易,突如其来的蒙面杀手灭口……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迷雾重重的网,正向着他们,也向着整个京城,缓缓收紧。
凌墨摸了摸怀中依旧冰凉的玉盒,又想起楚烬那句“本王等你回来复命”。
他必须尽快回去,将这些错综复杂、充满杀机的新线索,禀报给楚烬。
归途的迷雾之后,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直接的交锋。而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上头”,其面目,似乎也正随着这一连串的事件,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