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烬的意志如同淬火的精钢,一旦成形,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小孤山行动的命令在绝密中下达,参与人员皆是从王府护卫与暗卫中再度筛选、背景绝对清白、且最擅长山地突袭与隐秘行动的精锐。为防泄密,所有人在行动前夜被集中隔离,断绝一切内外联系。
凌墨作为此次行动的副指挥,与代号“山魈”的暗卫队正一同负责具体执行。行动计划反复推演,详尽到每一个时间节点、路线选择、突发状况应对。他们被要求伪装成一伙因边关战乱流窜至内地、走投无路而鋌而走险的“悍匪”,武器杂驳,衣物破旧,但要统一在左臂绑一根褪色的红布条作为标识——这是楚烬授意下,刻意留下的一点“江湖气”。
目标:小孤山废弃矿洞。任务:潜入探查,获取物证,如有抵抗,格杀勿论;若遇大量不明物资,酌情销毁,制造“黑吃黑”或意外失火现场。核心要求:行动迅捷,撤离干净,绝不暴露王府身份。
出发前夜,楚烬在沉渊阁召见了凌墨。
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楚烬背对着门,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寒梅图,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凌墨肃立回答,“人员、装备、路线、接应,均已安排妥当。明日寅时出发,昼伏夜行,预计后日午夜可抵小孤山外围。”
楚烬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更加深重。他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决断,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别的什么。
“小孤山之事,凶险难料。”楚烬开口,语气平淡,“那里既是他们精心挑选的藏匿点,必有防备,或许有机关陷阱,或许有高手守卫,甚至……可能有我们尚不了解的南疆邪术。你……务必小心。”
“属下明白。”凌墨应道。他注意到楚烬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楚烬走到桌案旁,拿起一个比之前装“清心辟瘴丹”略大的、用蜜蜡多层密封的扁圆玉盒,递给凌墨。
“这里面是三颗‘九转护心丹’,药性霸道,可在重伤垂危时强行吊住一口气,争取一线生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楚烬的声音很低,“还有,若……若在山中发现与‘雪魄莲’相关的线索,无论是什么,优先保全带出。那东西,或许比整个矿洞的军械都重要。”
他将“或许”两个字咬得很重。凌墨双手接过玉盒,触手温润,却仿佛重逾千斤。这不仅是保命的药物,更是一种沉重的托付。
“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凌墨沉声道。
楚烬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本王……等你回来复命。”
“是。”凌墨躬身行礼,退出沉渊阁。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阁门轻轻合拢。
寅时正,夜色最浓。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好手在王府最偏僻的侧门集结完毕,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尚未苏醒的街巷,向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他们分成三批,走不同路线,约定在小孤山南麓一处隐秘的山谷汇合。
凌墨与山魈带领第一批十人作为前哨。昼伏夜行,专挑荒僻小径,避开城镇关卡。一路无话,只有风餐露宿的艰辛和时刻保持的警惕。两日后黄昏,三批人马在预定山谷顺利汇合,无人掉队,也未见异常跟踪。
稍作休整,饱餐干粮,检查装备。子夜时分,月黑风高,正是行动良机。
小孤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片地势崎岖、岩石裸露的荒僻丘陵,因山势孤立、植被稀疏而得名。废弃的矿洞位于北面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据说前朝曾在此开采过银矿,早已枯竭,洞口被坍塌的碎石和疯长的荆棘半掩,若非提前知晓,极难发现。
凌墨与山魈借着微弱的星光,带领五名最擅长潜行的好手,先行抵近侦查。靠近山坳,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随风飘来。洞口附近确实有人工清理过的痕迹,荆棘被砍断,碎石被搬开,露出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黑洞,里面深不见底,寂静无声。
山魈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观察了洞口周围的泥土和草木,对凌墨打了个手势——近期确实有人频繁出入,但此刻洞内似乎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凌墨心中警惕更甚。他示意山魈带两人在外围警戒,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矿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地面明显被平整过,残留着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空气浑浊,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油脂和硝石混合的奇特气味。
凌墨取出特制的、光线极其微弱却能照出数丈远的磷光石棒,借着一线微光,谨慎地向深处探去。矿洞主道蜿蜒向下,两侧不时出现岔路和早已坍塌的废弃矿坑。主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未点燃的火把,地上散落着一些空木箱和麻袋碎片。
前行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简陋的木门,虚掩着。门后隐约传来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嘶嘶”声,以及那股油脂硝石气味变得浓郁起来。
凌墨示意同伴止步,自己侧身贴近门缝,用磷光石棒向内照去。
门后是一个较大的天然岩洞,显然被改造成了仓库。借着微弱的光线,凌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量木箱,一些箱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物件——是弩臂!还有成捆的箭矢!墙角堆着些麻袋,袋口散开,露出黑黢黢的、颗粒状的东西,似乎是火药!
这里果然是私藏军械的巢穴!而且看规模,数量不小!
但令凌墨心头一沉的是,仓库内空无一人。那“嘶嘶”声来自角落几盏还在缓缓燃烧的、冒着淡淡青烟的油灯。人走了?还是埋伏在暗处?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散开,检查岩洞各个角落和可能的暗门。除了军械火药,并未发现守卫,也没有发现与“雪魄莲”相关的任何线索。
“不对劲。”一名同伴低声道,“太干净了,连个看货的人都没有。”
凌墨也有同感。四海镖局和黑水峒费心藏匿于此的军火,岂会无人看守?除非……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转移了?或者,这就是个陷阱?
这个念头刚升起,洞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是外围警戒的山魈发出的紧急示警!
有情况!
凌墨脸色一变,低喝:“撤!”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洞外疾退!
然而,就在他们刚冲出那道木门,跑出不到十丈——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身后仓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烟尘,如同狂暴的巨兽,从矿洞深处咆哮着冲了出来!
是火药!仓库里的火药被引爆了!
凌墨只觉得后背仿佛被重锤猛击,整个人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耳边嗡嗡作响,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大人!” 两名同伴惊呼着扑过来,扶起他。
凌墨强忍剧痛和眩晕,嘶声道:“快走!洞要塌了!”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矿洞顶部开始簌簌落下大块的岩石,支撑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断裂声。三人连滚爬,拼命向洞口方向狂奔!
身后是不断塌陷的轰鸣和弥漫的烟尘,前方是唯一的光亮。死亡的阴影紧紧相随。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口的刹那,凌墨眼角余光瞥见洞口上方岩壁,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逝!但此刻他无暇细究,被同伴拖着,终于踉跄着扑出了矿洞!
“大人!你们怎么样?” 山魈带着人焦急地迎上来,他们也被爆炸的气浪波及,灰头土脸。
凌墨剧烈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土和血沫,回头望去。只见整个矿洞入口已然被塌落的巨石彻底封死,烟尘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
“里面……有埋伏……火药……自毁了……” 凌墨喘息着,心有余悸。若非他们撤离及时,此刻已被活埋在矿洞之中。对方竟如此决绝,直接引爆了整个仓库!
“大人,你的伤……” 山魈看着他后背衣衫破碎、渗出血迹的模样。
“皮外伤,无碍。”凌墨摆手,脸色阴沉地环顾四周幽暗的山林。对方提前布置了火药陷阱,说明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对方早就设下了这个局,等待他们自投罗网。那洞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按备用路线走!”凌墨果断下令。行动失败,目标被毁,己方行踪可能暴露,必须立刻远遁。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迅速隐入山林,向着预定好的、更为曲折隐蔽的撤退路线疾行而去。身后,小孤山矿洞的废墟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火光映红了小片天空,如同一场突兀的山火。
凌墨忍着背后的疼痛,一边疾走,一边摸向怀中那个扁圆的玉盒。玉盒冰冷依旧,并未在爆炸中受损。
楚烬给的护心丹还在,但“雪魄莲”的线索,却随着那声巨响,化为了乌有。
这次的敌人,远比想象的更加狡猾和狠辣。他们不仅隐藏,更会主动毁灭。
而小孤山的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军械,恐怕也烧断了他们刚刚抓住的、四海镖局这条线上的一环。
真正的较量,似乎正变得越发诡异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