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茶楼的硝烟与血腥，被迅速掩盖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尸体被悄然运走，血迹被冲洗干净，破碎的门窗用木板临时钉死，整座茶楼从外看去，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意外的火灾或盗窃，在混乱贫瘠的城西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驱毒药粉也未能完全消除的淡淡甜腥气，以及那被王府护卫牢牢把守的每一个出入口，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隐秘而残酷的清洗。
重伤的刀疤脸和那名被擒的茶楼掌柜，连同南疆老者的尸首、缴获的令牌密信等一应物证，被秘密押送回逸王府，直接送入了王府地底那间比书房暗室更为幽深、更为隐秘的刑讯地牢。这里不见天日，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霉味和铁锈的冰冷气息，是楚烬手中最黑暗的利器之一。
楚烬没有立刻休息。他换下那身沾染了尘烟与淡淡血腥味的玄色外袍，只着一身深青常服，便带着凌墨和严长史来到了地牢。他的脸色在牢壁昏暗的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眼底带着通宵未眠的血丝，却毫无疲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刀疤脸伤势极重，胸口的贯穿伤虽经王府御医紧急处理，吊住了性命，但依旧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楚烬只看了一眼，便对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御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活到能开口说话。若他死了，你便去陪他。”
御医冷汗涔涔，连声应诺，更加小心地施为。
而那名茶楼掌柜，则被单独关押在另一间刑室。他是个四十余岁、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此刻被精钢镣铐锁在冰冷的石墙上，脸上残留着搏斗时的青紫，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顽固。
楚烬没有亲自审问，而是坐在刑室外间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隔着铁栅，冷冷地看着里面。严长史和凌墨立在他身后。负责刑讯的是巽风手下一位精于此道、代号“阴判”的干瘦老者，其貌不扬，一双手却异常稳定灵活。
“开始。”楚烬只说了两个字。
阴判躬身领命，走入刑室。他没有立刻动用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掌柜的镣铐，又拿起从掌柜身上搜出的那几封密信和古怪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如同闲聊：“春熙茶楼，开了有七八年了吧？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勉强糊口。谁能想到，掌柜的您，还兼职做这等掉脑袋的买卖？”
掌柜的咬着牙，偏过头，一言不发。
阴判也不着急，将那令牌举到油灯前，仔细端详上面的诡异纹路：“黑水峒……南疆十万大山里，一个连当地土司都懒得搭理的小峒寨。听说那里的人，不爱种地，专爱摆弄些毒虫瘴气，和山鬼打交道。掌柜的您好端端的京城人不做，怎么和这些化外蛮夷搅和到一起了？还让他们在您的茶楼里藏身养伤？”
掌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沉默。
“不说话？”阴判放下令牌，拿起那几封密信，抽出其中一封，展开，慢悠悠地念道：“‘货已备齐，走老路，月初到。风紧，暂泊春熙。’” 他抬起眼皮，看向掌柜，“这‘货’，指的是什么？是染坊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还是别的东西？‘老路’是哪条路？‘泊春熙’……呵，是把你的茶楼当码头了？”
掌柜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还有这个，”阴判又拿起另一张便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和一個古怪符号，“‘四海通达，价高者得。’下面这个符号……如果老夫没记错，是京城‘四海镖局’内部用的密记吧？掌柜的，您这生意，做得可真够宽的，连通镖局的路子都有？”
听到“四海镖局”四个字，掌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一直沉默观察的楚烬，此时微微抬了抬手。
阴判会意，停止了话语，退后一步，从旁边的炭火盆中，抽出一根被烧得通红、却只有小指粗细的铁钎。他拿着铁钎，在掌柜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缓缓靠近，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掌柜的，咱们王爷的耐心有限。南疆蛮子死硬，是他们不懂事。你是在京城讨生活的人，该知道规矩。说出‘四海镖局’是谁在跟你接头，黑水峒的人来京城到底要干什么，还有，你们在京里，除了茶楼和染坊，还有哪些窝点，背后……还有谁？”
通红的钎尖，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缓缓贴近掌柜的脸颊。皮肤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炽热。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掌柜终于崩溃般嘶喊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形，“他们……他们只是给钱！很多钱！让我提供地方，帮忙打点遮掩，别的事一概不让我过问！四海镖局……是、是他们介绍来的，说有些‘特殊货物’需要寄存转运，给了我一个信物和接头方式，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我、我根本不认识啊！”
“钱？谁给的钱？怎么给的？”阴判的钎尖停在距离皮肤毫厘之处。
“是……是一个女人！蒙着面，声音很怪，每次都是夜里来，放下金锭就走，从不多话！我、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黑水峒的人，除了养伤，还在做什么？”
“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有一次我偷听到他们用蛮话争吵，提到什么‘莲花’、‘雪’、‘北边’……其他的我真听不懂啊王爷！”
莲花？雪？北边？
凌墨心中猛地一跳！雪魄莲！
楚烬的眼神也瞬间锐利如刀。他站起身，走到铁栅前，冰冷的目光穿透昏暗，直刺那几乎瘫软的掌柜：“那个女人，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下次约定的联络方式是什么？”
“三、三天前！她放下钱，说近期可能有‘大货’到，让我准备好地方，随时接应……联络……没有固定方式，都是她突然来找我……” 掌柜涕泪横流，“王爷，小的就知道这些了！小的就是贪财，真的没参与他们别的勾当啊！求王爷饶命！”
楚烬不再看他，转身对严长史道：“都记下了？”
“一字不落。”严长史沉声道。
“这个女人，是关键。”楚烬边走回座位边道，“能直接接触并指挥黑水峒的人，还能调动京城四海镖局的资源，绝非寻常角色。很可能是南疆势力与京城内鬼之间的直接联系人，甚至可能就是内鬼本人或其心腹。”
他看向凌墨：“‘莲花’、‘雪’、‘北边’……他们果然也在找‘雪魄莲’。看来，这解药对他们而言，同样重要，或许不止关乎本王的性命，还关乎他们别的图谋。”
凌墨点头：“王爷，如此一来，寻找‘雪魄莲’之事，恐怕会更加艰难。我们不仅要面对极北之地的险阻，还要提防他们的抢夺与破坏。”
“艰难？”楚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是艰难，越说明此物关键。他们想要，本王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沉吟片刻，“四海镖局这条线，必须立刻查！严长史，动用所有关系，给本王摸清四海镖局近半年的所有异常货运、人员往来，尤其是与西北、南疆方向有关的，以及与朝中哪些府邸有隐秘联系。那个‘老朋友’……哼，看来是坐不住了。”
“老臣明白！”严长史领命。
“至于那个昏迷的刀疤脸，”楚烬眼中寒光一闪，“让御医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黑水峒潜入京城的具体目的、人员名单、联络网，还有他们寻找‘雪魄莲’的详细进展和计划，本王都要知道！”
“是！”
吩咐完毕，楚烬这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凌墨道：“你也一夜未眠，先去休息吧。接下来，还有的忙。”
凌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楚烬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深藏的沉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也请保重身体。毒性……”
楚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本王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凌墨，若‘雪魄莲’真的找到，但如‘影蛛’所言，花开并蒂，一株解毒，一株剧毒……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尖锐。凌墨一时语塞。他知道，这不仅是问选择哪一株，更是在问……信任。
“属下相信，王爷自有决断。”凌墨最终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回答。
楚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淡淡地道：“有时候，选择权未必在自己手里。去吧。”
凌墨行礼退出地牢。当他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时，地牢中那压抑的血腥与阴冷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夜审获得了关键线索，却也引出了更多谜团与危机。南疆黑水峒、神秘的联络女人、牵扯进来的四海镖局及其背后的“老朋友”、还有那关乎生死的“雪魄莲”之争……
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
而楚烬最后的那个问题，更像是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凌墨心里。
若真到了必须选择的那一刻，他该如何？而楚烬……又会如何抉择？
晨光熹微，照亮了王府巍峨的轮廓，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权力核心的沉沉雾霭与血色。
新的较量，已在暗处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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