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春熙茶楼，如同一只蹲伏在昏暗街巷里的沉默巨兽，门扉紧闭，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早已熄灭，只有二楼临街的几扇窗户缝隙里，隐隐透出被厚重帘幕遮挡过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平日里白天还算有些人气的后街，此刻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鬼气森森。
在楚烬的亲自指挥下，一百名逸王府最精锐的护卫与暗卫，已借着夜色与建筑阴影的掩护，将茶楼及周边数个相邻院落、巷道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参与行动者，皆已佩戴上浸过桐油、内衬薄铁片的皮质面罩与手套，怀中揣着分装好的驱毒药粉与药膏，如同即将踏入毒瘴之地的猎手，沉默而警惕。
凌墨与楚烬并肩立于茶楼斜对面一处店铺二楼的阴影中，透过窗缝观察。巽风的副手，一个代号“铁鹰”的冷面汉子，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前，低声道：“王爷，都布置妥当了。前后门、左右两侧院墙、屋顶，皆有人监控。楼内初步探查，至少应有八到十人，主要集中在二楼东侧厢房区域，一楼似乎只有一两个看门的。未发现明显的地道出口，但后院厨房有水井和柴房，正在排查。”
楚烬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未离开茶楼那扇紧闭的后门——正是之前接应伤者进入的那扇门。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低沉模糊：“那个重伤者，确定在里面？”
“确定。热源感应显示，二楼东侧厢房内有数人聚集，其中一人体温异常偏高且波动剧烈，应是重伤发热之兆。”铁鹰回道。他们使用了军中斥候有时会用的、通过特制琉璃镜片观察远处灯火或人体热源的简陋方法。
“很好。”楚烬眼中寒光一闪，“南疆老鼠，加上京城的接应者……正好一锅端。” 他侧头看向凌墨，“按计划，你带第一队，从后门破入，直扑二楼东厢。铁鹰带第二队，从前门及两侧窗户同时突入，肃清一楼，控制通道，阻截逃窜。记住，优先擒拿活口，尤其是那个重伤者和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若遇剧烈抵抗或毒物攻击，可格杀勿论，但务必小心，勿要吸入不明烟雾或接触可疑液体。”
“属下明白！”凌墨与铁鹰同时低声应道。
“行动。”
楚烬一声令下，如同拉开了杀戮的序幕。
凌墨深吸一口气，含住一粒“清心辟瘴丹”，向身后一摆手。二十名精挑细选、同样面罩遮脸的好手，如同夜色中扑出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街道，瞬间便贴到了茶楼后墙之下。
两名手持精巧撬棍和吸盘的暗卫，如同壁虎般攀上门框两侧，手指在门闩位置轻轻摸索，随即对凌墨打了个手势——门从内闩着，但不算牢固。
凌墨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倒数：三、二、一！
“砰！”
一声闷响！并非破门，而是两名暗卫同时发力，用特制的工具和巧劲，将整个门闩连着部分门框从内部震脱！门扉应声向内弹开一道缝隙！
几乎在同一刹那，前门方向也传来了类似的、被刻意压低的撞击声和木料碎裂声！
“进！”
凌墨低喝，当先侧身滑入门内！眼前是一个狭窄的后厨过道，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残留的油腻气味和一丝……极淡的、与染坊中相似的甜腻腥气！
“小心毒！”凌墨立刻提醒，同时左手已握住了“墨痕”。
过道尽头便是通向一楼的厅堂和通往二楼的木梯。厅堂里已然响起短促的呼喝与兵刃交击声，显然是铁鹰的人已与一楼的守卫接上了火。
凌墨无暇他顾，带着人直扑楼梯！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刚上到楼梯转角——
“嗤嗤嗤！”
数点细微的破空声迎面袭来！是毒针！从二楼走廊阴影处射出！
“盾！”
凌墨身后的护卫早已准备，两名持着包铁小圆盾的汉子迅速上前，盾牌交错，“叮叮”几声，毒针尽数被挡下，钉在盾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冲！”
挡开第一波偷袭，凌墨速度不减，抢上二楼走廊。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东侧厢房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走廊两侧各有两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们踏上走廊的瞬间，两侧房门猛地被踹开！四名身着茶楼伙计短打、但眼神凶悍、手持弯刀或分水刺的汉子咆哮着冲杀出来！刀光霍霍，直取凌墨等人要害！这些人招式狠辣，带着一股亡命徒的凶戾，绝非普通茶楼伙计！
“杀！”
凌墨“墨痕”疾挥，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顺势一脚将那人踹得撞回房中。他身后的护卫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与冲出的敌人缠斗在一起，狭窄的走廊里顿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凌墨的目标明确——东侧厢房！他避开混战的人群，如同游鱼般向走廊尽头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那扇透光的房门时，房门却突然从内打开！一股浓烈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粉色烟雾，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小半截走廊！
“毒瘴！闭气！撒药粉！”
凌墨早有防备，立刻闭住呼吸，同时将怀中一包驱毒药粉向前挥洒出去！白色的药粉与粉色烟雾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烟雾仿佛被灼烧般翻滚后退了些许，但依旧浓烈！
透过翻滚的毒瘴，凌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南疆特色花纹短褂、面色青黑的老者。老者手中拿着一个仍在冒烟的古怪陶罐，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弯如新月、刃口泛着蓝光的怪异短刀。他眼神阴鸷，口中念念有词，竟是不惧那混合了驱毒药粉的毒瘴！
而在老者身后厢房内，隐约可见床上躺着那个重伤者，旁边还有两个身影正在匆忙地收拾东西，似乎想从窗户逃离。
“拦住他们！”凌墨对身后跟上来的护卫喝道，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南疆老者！他知道，这老者是控毒的关键，必须先解决他！
老者见凌墨冲来，怪笑一声，将手中陶罐猛地砸向地面！
“啪！”
陶罐碎裂，里面并非液体，而是爆开一团更加浓稠、颜色深紫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腥臭味，迅速扩散！同时，老者手中新月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股阴寒的劲风，削向凌墨脖颈！
凌墨不敢硬接那明显淬毒的刀锋，侧身闪避，同时“墨痕”疾刺老者持刀的手腕！然而那老者身形异常滑溜，脚步一错，竟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扭开，反手一刀撩向凌墨肋下！
两人在毒瘴弥漫的走廊口战在一处。老者刀法诡异，身法刁钻，更兼周围毒雾不断侵蚀，即便凌墨含着辟瘴丹，戴着面罩，也觉得头脑微微发沉，视线有些模糊。他知道不能久战，必须速决！
心念电转间，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似乎因毒瘴而动作稍缓。老者眼中凶光一闪，新月短刀毒蛇般噬向凌墨心口！
就在刀尖及体的瞬间，凌墨身体猛地后仰，左手“墨痕”脱手飞出，并非射向老者，而是射向了厢房内那扇半开的窗户！
“咔嚓！”
窗户被“墨痕”撞得彻底洞开！夜风猛地灌入，冲散了部分浓稠的毒瘴！与此同时，凌墨右手一直扣着的一枚喂毒飞镖，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老者因出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老者显然没料到凌墨还有这手，仓促间回刀格挡飞镖，“铛”的一声，飞镖被磕飞。但就这一瞬的耽搁，凌墨已稳住身形，合身扑上，不再用刀，而是双拳如锤，灌注内力，狠狠砸向老者胸腹！他知道对方兵器淬毒，不宜近身缠斗，但此刻毒瘴被风吹散些许，正是搏命之时！
“砰砰！”
两声闷响！老者被这势大力沉的两拳砸得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口中溢出一丝黑血，眼中满是怨毒与惊骇。他显然不擅近身硬功。
凌墨得势不饶人，正要上前结果了他，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是一名护卫被毒针射中面门，虽然面罩挡了一下，但毒液仍溅入眼中，顿时捂着脸倒地翻滚！
而厢房内，那两名收拾东西的人，似乎已经准备妥当，其中一人背起重伤者，另一人手持兵刃，护在身后，竟是要从洞开的窗户直接跳下！
“拦住他们！”凌墨心急，却也被那缓过气来的南疆老者再次缠住。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凌厉的箭矢破空声从楼下袭来，精准地封死了窗户附近的空档！背着重伤者的那人被迫缩回身子。
是铁鹰安排在外围的弓弩手！
紧接着，楼梯方向传来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铁鹰亲自带着数人冲了上来，他们脸上戴着同样的面罩，手中刀剑染血，显然已肃清了一楼。
“一个不留！”铁鹰冷喝一声，带着人如同虎入羊群，杀向走廊里残余的抵抗者和厢房内试图突围的两人。
压力骤减，凌墨全力对付那南疆老者。老者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血雾竟与空中残留的毒瘴混合，颜色变得漆黑如墨，腥臭扑鼻！他挥舞短刀，不顾自身，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凌墨屏息急退，同时将怀中剩余的药粉全部撒出！白粉与黑雾激烈冲突，发出滋滋怪响。趁此机会，凌墨抓起地上一柄不知谁掉落的长刀，运足内力，脱手掷出！
“噗嗤！”
长刀贯穿了老者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老者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新月短刀“当啷”落地，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毒瘴之源已除，剩余的粉色、紫色烟雾在驱毒药粉和夜风作用下，渐渐稀薄消散。
走廊里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铁鹰带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最后两名顽抗者，厢房里试图跳窗的两人，一人被弓弩射伤擒获，另一人则在混战中被格杀。那名重伤者被重新扔回床上，气息奄奄。
凌墨扯下面罩，大口呼吸着带着血腥和残余异味的空气，走到厢房门口。铁鹰正在里面搜查。
“王爷呢？”凌墨问。
“王爷在楼下控制全局，马上上来。”铁鹰答道，从那名被擒的、茶楼掌柜模样的人怀中搜出几封密信和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古怪纹路的令牌，“找到些东西。”
凌墨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重伤者。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斜跨至下颌，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凶悍之气。他的衣襟被扯开，胸口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隐约可见一个诡异的、似虫似蛇的黑色纹身。
“南疆‘黑水峒’的标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墨回头，只见楚烬不知何时已走上楼来，面罩已取下，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那纹身，又看了看铁鹰递上的令牌和密信。
“果然是他们。”楚烬的语气冰冷，“看来，‘相思烬’的源头，南疆的合作伙伴，就是这‘黑水峒’了。” 他拿起那几封密信，快速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有意思……这茶楼的掌柜，竟然还和京城的‘四海镖局’有往来。而‘四海镖局’……背后似乎站着我们一位‘老朋友’的门下。”
他将密信收起，目光落在那奄奄一息的重伤者脸上：“给他吊住命，本王还有话要问。至于其他人……” 他扫了一眼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俘虏，“活的严加看管，死的处理干净。这茶楼，给本王封了！”
“是！”
楚烬转身，向楼下走去，经过凌墨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做得不错。”
说完，他便径直下楼，玄色的衣袍在血腥与硝烟弥漫的走廊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凌墨站在原地，看着楚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茶楼。
茶楼血战，暂告一段落。南疆“黑水峒”的爪子被斩断了一截，京城内的接应点也被拔除。
但楚烬最后那句话，以及密信中提及的“四海镖局”和那位“老朋友”，却预示着，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之时。
真正的幕后黑手，似乎已露出了更多模糊的轮廓。
而接下来的审讯与追查，必将指向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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