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灯火如豆。凌墨将废弃染坊内的所见所闻,连同那枚已化去大半的“清心辟瘴丹”残骸,一一详细禀报。夜枭与灰隼在一旁补充细节,重点描述了对方的警觉性、潜藏的暗哨、预警机关以及那见血封喉的毒针。
楚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映照着冰冷的寒芒。当听到对方使用南疆语言交流,并释放出能让人瞬间眩晕的甜腻毒瘴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椅背上敲击了一下。
“毒瘴……吹箭……预警机关……”楚烬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平淡,却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果然是南疆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不仅潜入京城,还敢公然设下巢穴,布下毒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四人,一重伤,两看守,一暗哨。戒备森严,且擅用毒物诡计。强攻,即便能拿下,伤亡必重,且难保不惊动其背后之人,让他们有机会毁掉线索或再次转移。”
“王爷,那处染坊地处贫民区深处,巷道复杂,人员流动难以完全监控。若拖延下去,恐生变故。”严长史眉头紧锁,提醒道。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并设下巢穴,必然也有隐秘的撤离通道。
“本王知道。”楚烬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最终落在凌墨身上,“所以,我们不能强攻,也不能坐等。”
他走回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分别交给严长史和凌墨。
“严长史,”楚烬沉声道,“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调动我们在京兆尹衙门和巡城司的人,从明日起,以整顿市容、防火防患为由,对永宁坊及周边相邻坊市,进行为期三日的‘重点清查’。重点排查废弃房屋、地窖、水井,以及所有外来人口、可疑租户。声势可以造得大一些,让他们感觉到压力,但行动要外紧内松,核心区域不要立刻触及染坊,以免狗急跳墙。”
“第二,”楚烬继续道,“放出风声,就说京中近日有南疆流窜来的瘟疫病人,症状是咳血、发热、畏寒,且其所携之物可能沾染‘阴秽瘴气’,接触者易病。让‘我们的人’在永宁坊附近的茶肆、酒馆里悄悄议论,再安排两个‘疑似病例’去邻近的药铺‘求医’,制造恐慌。”
严长史眼睛一亮:“王爷是想……打草惊蛇,逼他们自乱阵脚?同时以清查和瘟疫之名,合理封锁周边,限制其活动与转移?”
“不错。”楚烬点头,“他们藏匿伤者,最怕的就是暴露和被困。我们大张旗鼓地清查,再辅以‘瘟疫’流言,他们必然心惊。为求自保,要么冒险转移伤者——这必然会露出更多马脚,给我们追踪的机会;要么加强戒备,龟缩不出——那便给了我们从容布置、慢慢收紧包围圈的时间。”
驱赶与围困并举,心理施压与实质封锁结合。这策略阴险而有效。
“老臣明白了,这就去办!”严长史领命,匆匆离去。
楚烬这才看向凌墨,将另一张纸笺递给他:“你的任务。”
凌墨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几个药材名称和一些古怪的配料,如“雄黄粉”、“朱砂”、“陈年石灰”、“公鸡冠血”、“正午柏叶灰”等,后面还标注了研磨混合的特定比例和用法。
“这是……”凌墨不解。
“南疆巫蛊毒瘴,多属阴秽邪毒,畏阳刚炽烈之物。”楚烬解释道,“这是本王从宫中秘藏的一些对付南疆蛊毒的残方中,结合几位老药师的意见,改出的一个简易方子。虽不能解百毒,但制成药粉或熏烟,对抵御、驱散寻常毒瘴秽气,应有奇效。你带人秘密采购这些材料,在府内找可靠之地尽快配制一批出来,分装好。另外,让工匠连夜赶制一批浸过桐油、内衬薄铁片的皮质面罩和手套,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既然他们用毒,我们便要以毒攻毒,不,是以‘正’克‘邪’。不能每次都靠着珍贵的‘清心辟瘴丹’。”
凌墨心中了然。楚烬这是要未雨绸缪,为可能发生的、与南疆势力更直接的冲突做准备。炼制驱毒药物,打造防护器具,是将对方最擅长的毒术威胁,尽可能降到最低。
“属下即刻去办。”凌墨应道。
“还有,”楚烬叫住他,“配制药物和打造器具之事,务必隐秘。所需材料,通过不同渠道、分批购入,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完成后,所有参与之人,暂时集中看管,不得与外界接触,直到此事了结。”
“……是。”凌墨心中微凛,知道楚烬对保密的重视已到了极致。南疆势力诡秘,难保他们在京城没有更多的眼线。
接下来的两日,逸王府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永宁坊及周边区域,突然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官面关注”。京兆尹的差役和巡城司的兵丁频繁出入,挨家挨户地盘问登记,检查房屋安全,搜寻“火灾隐患”和“可疑人物”。与此同时,关于“南疆瘟疫”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坊间底层迅速传播,描绘得活灵活现,令人心惶惶。不少居民开始自发清理门前屋后,焚烧艾草驱邪,看向陌生邻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警惕。
废弃染坊所在的偏僻角落,虽还未被直接闯入,但明显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压迫感。凌墨安排在外围的暗哨回报,染坊内的人员活动明显减少,夜晚的灯火更加黯淡隐蔽,偶尔能看到有人影在墙头谨慎地观望外界动静。
压力正在起作用。
而逸王府内,凌墨带领几名绝对可靠的老药师和工匠,在一处隐秘的地下作坊里,日夜不停地配制驱毒药粉、熬制药膏、打造防护面罩和手套。雄黄与朱砂混合的辛辣气味,石灰遇水蒸腾的热气,以及皮革与铁片敲打的声响,构成了这地下空间的主旋律。楚烬亲自来看过一次,检验了初步成品,对药粉的刺激性效果还算满意,叮嘱继续加紧赶制。
同时,严长史对王府内部及所有可能与落鹰涧、南疆事务有关联的人员的二次秘密筛查,也在同步进行,虽然依旧未能揪出明确的内奸,但几个平时有些可疑、或在关键时刻行踪有微小矛盾的人,已被暗中严密监控起来。
第三天傍晚,永宁坊的“清查”达到了一个高潮,差役们开始向染坊所在的街区推进。暗哨传回急报:染坊后院有轻微异动,似乎有人在连夜打包物品,并有轻便车辆从后门悄悄驶入巷中!
对方果然坐不住了,准备转移!
“鱼儿要动。”楚烬接到消息时,正在沉渊阁书房,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令,“通知所有监控点,放他们出坊!但给本王死死咬住!看清他们去哪里,与何人接应!沿途设置观察点,不要打草惊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张更大的、无形的网,在京城夜色中悄然张开,目标不再是那个固定的巢穴,而是变成了移动的猎物。
凌墨被楚烬召至身边,一同登上王府内一处隐秘的高楼,透过特制的瞭望孔,遥遥望向永宁坊方向。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弥漫在空气中。
“你觉得,他们会逃往何处?”楚烬忽然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楼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墨沉吟道:“城内他们已不安全。最可能的是趁夜出城,与城外接应者汇合,或前往另一处更隐秘的据点。也可能……是去与京城内的同伙或庇护者会合。”
“庇护者……”楚烬冷笑,“能在京城给南疆老鼠提供藏身之处,还能在此时协助转移的,绝非寻常角色。我们等的,就是这条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前后,数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暗哨。
“报!目标共五人,用一辆蒙着黑布的骡车运送伤者,已从永宁坊西南角偏僻小巷离开,正沿‘老鼠巷’向南移动!车旁有三人步行护卫,皆着深色衣物,行动迅捷警惕!”
“南边……”楚烬目光投向京城南面,“不是出城的方向。继续跟!”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
“报!目标穿过‘老鼠巷’,转入‘琉璃厂后街’,在‘春熙茶楼’后门停留片刻,茶楼内有人开门接应,将伤者抬入!骡车及三名护卫迅速离开,继续向南,似乎意在引开追踪!”
春熙茶楼!那是一处生意寻常、位置也不算特别繁华的中等茶楼,背景似乎有些复杂,与城中几个小帮派有些来往。
“果然有接应点。”楚烬眼神锐利,“盯死茶楼!查明里面有多少人,是什么路数!离开的那辆骡车和护卫,也不要跟丢,看他们最终去哪里,是否还有别的巢穴!”
“是!”
暗哨领命而去。凌墨能感觉到,楚烬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那不是紧张,而是猎物即将落入陷阱前的兴奋与冷酷。
“茶楼……倒是会选地方。人来人往,易于掩饰。”楚烬低声自语,随即对凌墨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驱毒药粉、药膏已配制足够五十人份,防护面罩手套各四十套,皆已备齐。”凌墨回答。
“很好。”楚烬颔首,“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即刻装备。再调一百精锐,由巽风的副手统领,暗中包围春熙茶楼及周边所有出入口。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妄动,也不许放走一只苍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本王要亲自去看看,这茶楼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牛鬼蛇神,又是谁……给了他们胆子,敢在京城庇护南疆毒物!”
毒牙已露,反制之网已然收紧。
今夜,或许便是与这潜伏在阴影中的南疆势力,第一次真正的正面交锋。而背后可能存在的京城内鬼,也即将浮出水面。
凌墨握紧了腰间的“墨痕”,深吸一口气。准备了这么久,真正的猎杀,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