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惊魂一夜，虽未抓住预期的“渠道”，却意外证实了南疆势力的深度介入，更缴获了一具诡异的“药人”尸骸。楚烬命人将其秘密运回王府，交由严长史和几位信得过的、对南疆巫蛊之术有所涉猎的奇人异士小心查验。而凌墨带去的四名好手，在混乱中虽有两人受了些轻伤，但都成功脱身，带回了关于义庄混战的部分观察：交易双方与突然杀出的第四方势力之间爆发了激烈冲突，死伤不明，最终似乎无人带走那所谓的“幽冥苔”玉盒，现场遗留数具尸体，已被后续赶到的、身份不明者迅速清理。
行动未能达成最初目的，但获取的信息价值巨大。楚烬非但没有责难，反而在次日召见凌墨时，神色间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深思。
“药人现于京城郊外，说明南疆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长、更深。”楚烬看着手中暗哨连夜绘制的义庄周边地形草图，指尖在那片乱葬岗区域点了点，“这种邪物炼制不易，控制更难，不会离主人或控制者太远。昨夜被杀的那个药人，其控制者……很可能就藏在京城，甚至就在那附近。”
凌墨心中一凛：“王爷是说，南疆的重要人物，可能已潜入京城？”
“不是可能，是必然。”楚烬放下草图，目光锐利，“能驱使药人参与这等机密行动，绝非寻常小卒。落鹰涧之事，‘相思烬’之毒，再加上这次义庄的浑水……南疆这股势力，所图非小，且与京城某些人的勾结，已到不分彼此的地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买药的妇人，严长史那边有消息了。”
凌墨精神一振。义庄线索虽断，但另一条线或许能有突破。
“根据暗哨追踪，那妇人最终消失在城西‘永宁坊’一带。那里鱼龙混杂，多是贫苦百姓和外来杂役聚居，巷道狭窄曲折，易于藏匿。”楚烬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详图前，指向城西一片密密麻麻的街区，“严长史已加派人手，以查访疫病或搜寻逃奴为名，暗中排查。就在今晨，有眼线回报，永宁坊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废弃多年的染坊后院，近日似有生人活动的痕迹，且偶尔在深夜能闻到隐约的药味。”
废弃染坊？凌墨立刻联想到那妇人购买的“三七粉”和“冰片”，正是化瘀镇痛、清热消肿的药材。
“那里很可能就是一处藏匿伤者的巢穴。”楚烬判断道，“而且，藏得如此之深，在贫民区利用废弃作坊，说明对方极其谨慎，也说明伤者情况可能不妙，无法轻易转移。”
“王爷，是否要立刻派人围捕？”凌墨问道。找到巢穴，无疑是重大突破。
楚烬却摇了摇头：“不急。南疆之人狡诈阴毒，那处染坊若真是巢穴，必有防备，甚至可能设有我们不了解的陷阱或毒物。强行围捕，纵能拿下，也难免打草惊蛇，让背后更大的鱼脱钩。”
他看向凌墨，眼神深邃：“我们需要更清楚里面的情况。多少人？伤者是谁？是否还有类似‘药人’的护卫？有无暗道机关？这些，都需要有人近距离探查清楚。”
凌墨明白了楚烬的意思。这是要派人潜入侦查。而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你的伤，如何了？”楚烬问，目光落在他右臂。
“已无大碍，不影响行动。”凌墨平静回答。右臂的伤口虽未完全愈合，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只要不进行高强度的搏杀，侦查潜伏应可胜任。
楚烬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点头：“好。此事，由你亲自去。带上两个最精于潜行侦查的好手，今夜子时之后行动。记住，只探查，不接触，不交手。摸清里面的人员、布局、防御情况即可。若有异状，立刻撤离。”
“属下明白。”凌墨领命。他知道这任务的关键在于“悄无声息”。
“另外，”楚烬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用蜜蜡封口的鼻烟壶似的精致小瓶，“这是御医院特制的‘清心辟瘴丹’，含于舌下，可抵御部分常见的迷烟、瘴气和秽毒之气。南疆之人擅用毒物诡术，带着以防万一。”
凌墨接过小瓶，触手温润：“谢王爷。”
楚烬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夜幕再次降临，京城被一片寂静笼罩，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子时刚过，凌墨与两名精挑细选、代号“夜枭”和“灰隼”的暗卫，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逸王府，向着城西永宁坊的方向潜去。
永宁坊内巷道狭窄肮脏，污水横流，即便在深夜，也偶有醉汉的呓语或野狗的吠叫。三人避开主道，在屋顶和墙檐间轻盈穿行，很快便接近了目标区域——那片废弃的染坊。
染坊占地不小，但早已破败不堪。高大的烟囱倾斜，厂房窗棂破损，围墙坍塌了好几处，院内杂草丛生，堆积着腐朽的木架和破缸，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残骸。
凌墨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接近染坊核心区域的后院。根据线报，药味和生人痕迹主要集中在后院几间相对完好的厢房附近。
凌墨选择从染坊侧面一段低矮的断墙翻入，落地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染料和霉变的混合气味，掩盖了其他气息。他凝神倾听，除了风声和虫鸣，并无异响。但他不敢大意，沿着阴影，如同壁虎般贴近地面，向着后院摸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景象映入眼帘。这里比前院整齐一些，杂草被简单清理过，三间厢房门窗紧闭，但其中一间窗棂缝隙里，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被严密遮挡过的灯光。
就是这里！
凌墨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对随后悄然汇合的夜枭和灰隼打了个手势。夜枭点头，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夜鸟般掠上厢房侧面的屋顶，伏下身，侧耳倾听。灰隼则绕向厢房另一侧，检查是否有暗哨或机关。
凌墨自己，则缓缓贴近那间有灯光的厢房窗下。他不敢直接窥视，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息凝神。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但渐渐的，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咳嗽声短促而痛苦，带着痰音，显然伤者肺腑受损不轻。
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男子声音响起，说的是一种凌墨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短促奇异的语言。显然不是中原人！
另一个声音回应，同样是那种语言，但语气似乎更加急促。
凌墨心中一凛，果然是南疆人！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根中空的、极细的竹管，这是暗哨常用的窥探工具。他将竹管从窗棂一处不起眼的破损处缓缓探入，另一端凑近自己的眼睛。
透过竹管狭窄的视野，他勉强看到室内一角。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铺和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手臂。桌边坐着两个男子，皆穿着深色、样式古怪的短打衣衫，一人正在用一个小石臼捣着什么，另一人则警惕地看向门口方向。桌上散落着一些药材和凌墨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具，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带着腥甜气的烟雾。
突然，那捣药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干瘦、颧骨高耸的脸，眼眶深陷，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精光。他鼻子抽动了几下，猛地转头，看向了凌墨窥视的方向！
被发现了？凌墨心中一惊，立刻收回竹管，身体向后急缩！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烟雾，竟从那窗棂破损处袅袅飘出！那烟雾颜色极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凌墨一闻到那气味，便觉头脑微微一晕，胸口发闷！
是毒瘴！
他毫不犹豫，立刻将楚烬所赐的“清心辟瘴丹”含入口中，一股清凉辛辣之意瞬间直冲顶门，驱散了那股眩晕感。他低喝一声：“撤！”
声音虽轻，但夜枭和灰隼立刻领会。三人没有丝毫犹豫，按照预定路线，如同鬼魅般向染坊外急退！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掠过那道月亮门，准备翻越断墙时——
“嗖！嗖！嗖！”
数点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不是箭矢，而是某种细小的、闪着幽蓝光芒的飞针！
“小心暗器！”
凌墨低吼，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变向，避开了射向自己的几枚毒针，同时“墨痕”出鞘，格飞了射向灰隼的一枚。夜枭则凭借高超的身法，险之又险地贴着墙根滑过，毒针钉入他身后的砖墙，发出“嗤嗤”的轻响，砖面竟瞬间泛起一片焦黑！
好烈的毒！
三人速度不减，迅速翻出染坊围墙，融入外面纵横交错的黑暗巷道中。身后，并未有追兵赶出，但那废弃染坊，却如同苏醒的毒蛇巢穴，散发着无声的威胁。
直到远离永宁坊，在一处安全屋汇合，三人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看清了吗？”凌墨问夜枭。
夜枭点头，声音低沉：“至少四人，一人重伤卧床，两人看守，还有一人在屋顶……就是我们发现之前，已经潜伏在那里了。用的是吹箭，南疆林子里猎手的把戏。”
灰隼补充道：“后院有简易的预警机关，我差点触发。他们很警觉。”
凌墨将含着的药丸吐出，已化去大半。若非楚烬早有准备，赐下这辟瘴丹，刚才那阵甜腻毒瘴，恐怕就能让他们吃个大亏。
“立刻回府禀报王爷。”凌墨沉声道。
巢穴已确认，毒瘴已领教。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条盘踞在京城阴暗处的毒蛇，需要楚烬来定夺。
但凌墨心中清楚，南疆势力的獠牙与毒瘴，已经近在咫尺。这场争斗，正变得越发凶险与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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