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血迹,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搅动了京城地下世界本就浑浊的水流。楚烬的命令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开始转动。严长史以雷霆手段在王府内部展开了悄无声息却极其严苛的审查,每一个知晓落鹰涧侦察计划的人,从将领到最低等的传令兵,都被单独问询,过往行踪、接触人物被反复核对,一时间王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一张由巽风多年经营、遍布京城乃至周边要道的暗哨网络,也在严长史和凌墨的协调下全力运转起来。西北方向来的旅人商队,京中大小药铺医馆的异常采购,黑市上关于伤药、武器甚至南疆稀有药材的风吹草动,所有看似无关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日夜不停地汇向凌墨案头。
凌墨几乎住在了书房隔壁那间临时辟出的、堆满文卷的小室里。右臂的旧伤在连日殚精竭虑下,恢复的速度明显放缓,阴雨天酸胀感更甚,但他顾不得许多。他需要从海量的、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筛选出有价值的部分,进行交叉比对,勾勒出敌人可能的动向与意图。这项工作枯燥而繁重,却至关重要。楚烬每日都会亲自查看他整理出的摘要,偶尔会询问细节,提出质疑,或是指出某个被忽略的关联点。
压力巨大,但凌墨却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专注与平静。这比单纯的身体厮杀更耗心神,却也让他对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有了更立体、更冰冷的认知。对手不是面目模糊的刺客,而是一张庞大、精密、渗透到各个角落的网络。每一条线索的浮现与断裂,都像是与一个狡诈而危险的对手,在黑暗中无声地过招。
数日过去,内部审查的结果令人沮丧又在意料之中——没有发现明确的内奸。要么是对方隐藏得太深,要么是传递消息的方式极其隐秘,超出了常规审查的范围。严长史眉头紧锁,楚烬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眼神愈发冰寒。
然而,外部监控却渐渐有了收获。
首先是一条关于药材的线索。京城东市一家颇有规模、背景复杂的老字号药铺“仁济堂”,近半月来,分三次从不同渠道,购入了远超日常用量的几味治疗严重内腑震伤和祛除阴寒毒瘀的珍稀药材,如“血竭”、“冰片”、“百年老参须”等。采购人身份模糊,所用银钱成色混杂,且要求将药材研磨成极细的粉剂,分装在不同的小瓷瓶中。药铺掌柜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暗哨以采购大量军需药材为名暗中接触、旁敲侧击,才觉察出异常。
其次,在京城西南一处鱼龙混杂的骡马市,有眼线回报,数日前曾有一支约七八人、风尘仆仆的小型马队悄然入住最偏僻的客栈。马匹矫健,蹄铁磨损严重,显然长途跋涉而来。住客皆以帷帽遮面,沉默寡言,出手阔绰。他们只住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便匆匆离去,方向似乎是往南。暗哨设法查看了他们留下的房间,在角落发现了几点不易察觉的、颜色暗沉的血迹,以及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
第三条线索则更为隐晦。负责监控京城几处秘密黑市集散地的暗哨注意到,近期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听“年份久远的寒性玉石”和“生长于极阴之地的苔藓或菌类”,出价极高,却不甚在意品质,只要求“阴气足、年份老”。这与寻常古玩或药材收藏的癖好大相径庭,倒像是……某种偏门巫医或方士的需求。
凌墨将这三条线索单独列出,反复比对时间、地点、物品关联。药材用于治疗严重内伤和阴毒,马队来自西北方向(落鹰涧?)且带有血迹和奇异气味,黑市求购极阴之物……这些碎片,隐隐指向一个可能——有从落鹰涧方向来的、可能受伤不轻的人,正在京城或其附近匿藏、疗伤,并且其疗伤手段,或许与常规医术不同,带着南疆巫蛊或异术的影子。
他将自己的分析连同线索原件,呈报给了楚烬。
楚烬仔细看完,指尖在记录着黑市求购“极阴之物”的那张纸笺上点了点,眼中闪过一道锐光:“疗伤……需要极阴之物?有意思。看来,落鹰涧那一战,他们赢得也不轻松。”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的人,也可能伤到了他们中的重要人物?”凌墨问道。
“若非重要人物,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隐匿行踪,还用上这些偏门手段疗伤?”楚烬冷笑,“巽风带去的都是好手,即便中了埋伏,临死反扑,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药材是在‘仁济堂’买的,马队出现在西南骡马市,黑市求购在城东……他们很小心,分散了痕迹。但既然需要频繁购入药材和这些偏门东西,就说明伤者还未离开,或者说,无法轻易离开京城。”
他的目光投向凌墨,带着一种捕猎前的冷静与残酷:“凌墨,如果你是那个受伤的、需要隐匿踪迹的人,在知道我们正在全力搜捕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凌墨沉吟道:“会选择最隐蔽、最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尽量减少与外界的直接接触,通过绝对信任的单一或极少渠道获取所需。”
“不错。”楚烬停下脚步,“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那个伤者本身,而是……那个替他跑腿、传递消息、采购物品的‘渠道’。这个渠道,必然与伤者有极深的关系,且对京城三教九流非常熟悉,才能如此隐蔽地活动。”
他的思路清晰而刁钻,瞬间将目标从难以捕捉的“伤者”,转向了相对更容易露出马脚的“中间人”。
“王爷是想……引蛇出洞?”凌墨明白了楚烬的意图。
“正是。”楚烬走回书案后,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交给凌墨,“让严长史安排,动用我们在黑市和药材行当最深的暗线,放出风声——就说,有南边来的神秘豪客,手中有一批年份超过三百年的‘幽冥苔’和‘寒玉髓’,因急用钱,打算出手。但要价极高,且只与懂行的‘真正买家’当面交易,验货付款。”
幽冥苔、寒玉髓,正是黑市上被求购的两种极阴之物,且年份要求苛刻。
“同时,”楚烬继续道,“在‘仁济堂’和那几家可能被盯上的药铺附近,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所有异常采购行为,尤其是购买那几味疗伤药材的。对方若急于疗伤,必然还会再次采购。我们要做的,就是布下网,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属下明白。”凌墨接过纸条,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主动放出诱饵,固然可能引蛇出洞,但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暴露己方在黑市的暗线。
“小心行事,宁可放空,不可冒进。”楚烬叮嘱道,目光深沉,“对方是狡猾的狐狸,更是剧毒的蛇。我们要的,不是一两次接触,而是顺着这根藤,摸到后面的瓜。”
“是!”
凌墨领命而出,迅速找到严长史,传达了楚烬的指令。严长史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扬,眼中露出精光:“王爷此计甚妙!老朽这就去安排,定将这张网,织得又密又无形。”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某些特定的、见不得光的圈子里,开始悄然流传起关于“三百年幽冥苔”和“寒玉髓”的消息。与此同时,几家大型药铺和黑市附近,也多了一些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锐利的“路人”。
凌墨坐镇后方,接收着各方反馈的信息,神经时刻紧绷。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比拼的是耐心、是细节、更是对人心和时机的把握。
楚烬则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沉渊阁,很少露面。但凌墨在送交情报时,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冰冷的锐气。他在等待,等待猎物按捺不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风雨欲来,网已张开。
是猎人捕获猎物,还是猎物反噬猎人?
答案,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夜色之中,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