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那次近乎流露脆弱的对话之后,楚烬似乎又迅速将自己包裹回了那层坚冰之下。他不再提起关于毒性或解药的任何话题,对待凌墨的态度也恢复了以往的平淡与命令式,仿佛那夜的短暂失态从未发生。但凌墨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楚烬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戒备或使用的工具,而是真正开始将一些核心事务的分析与初步决策,交到他和严长史手中。
关于“百草还魂丹”的追踪,在郎中消失于南下商队后,看似断了线。但巽风手下最老练的暗哨并未放弃,他们扩大搜索范围,反复筛查那几日从京城南门出入的所有人员、车马、货物记录。功夫不负有心人,五日后,一条极其隐晦的线索浮出水面:在那郎中借宿的破旧道观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岩缝中,发现了半枚被匆忙掩埋、材质特殊的腰牌碎片。碎片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烧过,残留的纹路依稀可辨,并非中原样式,倒与之前密报中提到的、南疆某些部族祭祀时使用的图腾有几分相似。
同时,对丹药成分的分析也有了新进展。一位被严长史秘密请来的、曾游历南疆多年的老药师,在反复验看后,指认出其中那两种不明草籽,极可能产自“巫瘴之地”深处一个名为“黑水峒”的小部族。此部族与外界几乎隔绝,擅用各种奇异动植物炼制蛊毒巫药,在中原记载中仅有寥寥数语,且多与“邪祟”、“不详”相关联。
“黑水峒”……南疆秘族……与柳家那种通过商路获取“赤焰蕈”的模式截然不同,更加原始,也更加神秘莫测。
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阴谋狰狞的一角,却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但所有碎片指向的方向,都愈发清晰地表明,“相思烬”的背后,水比想象中更深,牵扯的势力也更为庞杂诡异。
就在凌墨与严长史将新线索整理成册,准备呈报楚烬的这日深夜,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酣畅淋漓的冷雨。雨点急促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掩盖了夜色中许多细微的动静。
凌墨因右臂伤处遇阴雨天隐隐酸胀,睡得并不沉。不知何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雨声节奏迥异的叩击声,惊醒了他。声音来自厢房窗棂,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是巽风手下暗哨的紧急联络暗号!
凌墨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掠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寒意立刻扑了进来。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雨幕中,一个浑身湿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贴墙而立,正是负责京城暗哨的副统领之一,代号“夜枭”。
“何事?”凌墨压低声音,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凌侍卫,”夜枭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丝急促,“落鹰涧……出事了!”
凌墨瞳孔骤缩:“巽风统领?”
“不是统领。”夜枭快速道,“是派去落鹰涧外围侦察的第二小队,本应于昨日午时传回例行讯息,但至今杳无音信。按照预定方案,超过十二时辰无讯,留守接应点的人便会冒险抵近查看。半个时辰前,接应点用信鸽传回急报——他们在预定侦察区域边缘,发现了激烈打斗的痕迹,以及……三具我们的人的尸体!皆是搏杀致死,伤口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现场有大量陌生脚印和马蹄印,通向落鹰涧深处,但雨势太大,痕迹已被破坏大半!”
失踪!被杀!
凌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巽风带走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擅长隐匿侦察,竟然在任务初期就遭遇不测,还被精准找到并灭口?这说明对方不仅早就知道落鹰涧会被人盯上,而且在那一带布有严密的监控甚至伏击力量!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消息报给王爷了吗?”凌墨急问。
“严长史已经收到信鸽,此刻应该正在面禀王爷。属下奉命,通知凌侍卫,请即刻前往书房。”夜枭说完,身形一晃,便再次隐入雨幕之中。
凌墨不敢耽搁,迅速穿戴整齐,将“墨痕”与暗器佩带妥当,顾不得右臂的酸胀,推门而出,冒雨冲向书房。
雨夜中的王府,灯火在雨帘中显得朦胧而森然。书房外,巽风留下的另一名副统领带人严密守卫,见到凌墨,微微颔首,示意他直接进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楚烬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泼天雨幕,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凝。严长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捏着一张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纸条,脸色极其难看。
听到脚步声,楚烬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开口:“都知道了?”
“是,属下刚得到消息。”凌墨躬身。
楚烬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眼底是酝酿着风暴的冰寒。他没有丝毫惊惶,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好,很好。”楚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本王还没找上门,他们倒先动手了。杀了本王的人,是想警告?还是想彻底切断落鹰涧的线索?”
“王爷,此事蹊跷。”严长史上前一步,沉声道,“巽风行事向来谨慎,侦察小队更是分散隐蔽行动。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并击杀第二小队,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老臣怀疑,我们内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有内奸!
楚烬的目光扫过严长史和凌墨,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内奸自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但现在,首要之事,是巽风和他剩下的人的安危,以及……落鹰涧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让他们如此紧张,不惜暴露实力也要灭口!”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幅简陋的舆图上落鹰涧的位置:“第二小队遇害,说明巽风之前的判断没错,那里确实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对方越是紧张,越是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王爷,是否要加派人手,接应巽风统领,或强行探查落鹰涧?”凌墨问道。
楚烬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对方既然设下陷阱,此时再加派人手,无异于羊入虎口。巽风不是莽夫,第二小队出事,他必然已有警觉,会更改计划,隐匿行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相信他的能力,同时……” 他的目光转向严长史,“把内部给本王筛一遍!所有知晓落鹰涧侦察计划的人,从上到下,一个不漏!包括……”
他的目光在凌墨脸上停留了一瞬,虽未明言,但那其中的审视意味,让凌墨心头一凛。所有知情者,自然也包括他。
“老臣明白!”严长史肃然应道,“此事老臣亲自督办。”
“至于落鹰涧,”楚烬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京城与落鹰涧之间的几处关隘和城镇上,“他们动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传令我们安插在沿途驿站、酒肆、车马行的所有眼线,严密监控近日所有从西北方向来的陌生人、车马、货物,尤其是带有伤病或行迹可疑者。还有,京城各大药铺、医馆,给本王盯紧了,看有没有人大量购买金疮药或治疗内伤、毒伤的药材!”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瞬间从最初的震怒中抽离,转而布置起一张反向侦查的大网。对方杀了人,总要处理伤口,总要转移,总要留下蛛丝马迹。
“王爷英明。”严长史领命,“老臣这就去安排。”
严长史匆匆离去。书房内,又只剩下楚烬与凌墨二人。
雨声哗哗,敲打着两人的沉默。
楚烬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无边的雨夜,忽然道:“凌墨,你觉得,这次是东宫,还是……南边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凌墨沉吟道:“属下以为,两者兼有可能。东宫需要军械和武装力量,落鹰涧可能是他们私藏军械的地点,自然不容有失。而‘相思烬’及其相关线索指向南疆秘族,此次侦察小队遇害手法干净利落,非寻常匪类或军中手段所能为,或许也有南疆势力的影子。他们可能……已经勾结在一起。”
“勾结……”楚烬喃喃重复,眼中寒芒更盛,“一个要本王的权,一个要本王的命……倒是绝配。” 他猛地转身,看向凌墨,“你说,若是他们知道,本王不仅没死,还正在一步步逼近他们的秘密,接下来……会如何?”
凌墨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缓缓道:“狗急跳墙,不择手段。”
“不错。”楚烬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本王,就等着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走到凌墨面前,距离很近,雨夜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凌墨,内查之事,严长史负责。但对外监控追踪的所有信息,由你先整理过滤,每日呈报。本王要知道每一条可疑线索的细节。”
“……是。”凌墨应下,知道这份差事意味着更深的信任,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风险。他将直接接触到所有可能指向内奸或外部敌人的情报。
楚烬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测:“记住,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关系着巽风他们的生死,也关系着本王的安危,更关系着……这场仗,我们能不能赢。”
“属下明白。”凌墨沉声回答,肩头的重量仿佛又沉了几分。
楚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让本王静一静。”
凌墨行礼退出书房,重新踏入冰冷的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透骨。
但他胸中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落鹰涧的血,不会白流。
这场始于阴谋与剧毒的战争,随着这夜雨的惊讯,已经彻底撕去了所有温情的伪装,露出了最血腥、最残酷的獠牙。
而他,将握紧手中的“墨痕”,追随那个立于风暴中心的玄色身影,一路……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