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来历不明的“百草还魂丹”，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逸王府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反应。严长史亲自监督，从死牢中提了两名本就身患绝症、奄奄一息的囚犯，在绝对隐秘的条件下，以极微小的剂量开始“试药”。而巽风手下最擅长追踪的暗哨，则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那名献药郎中离府后的每一个行踪。
凌墨肩上的担子无形中又重了一分。除了日常值守，他开始花费大量时间，与严长史一同梳理、比对所有与“相思烬”、“赤焰蕈”、“雪魄莲”乃至更广泛毒理、南疆北地风物相关的零碎信息。楚烬书案旁那张属于他的小书案上，很快堆满了各种誊抄的片段、手绘的草图和凌墨自己整理出的脉络图表。他前世处理复杂公关案卷的经验，在这项工作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能帮助他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提炼出关键点和可能的联系，连严长史偶尔看过，也会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楚烬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偶尔会将凌墨整理出的东西拿过去翻阅，有时会问几个尖锐的问题，有时则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幽深难测。
主动介入这潭最深最毒的浑水，凌墨最初心中不乏忐忑。但很快，一种奇异的、近乎沉迷的专注取代了不安。梳理线索、拼凑碎片、试图从重重迷雾中窥见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挑战与吸引力。这比他最初单纯想要“死遁”的消极逃避，似乎更有意义，也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地“活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不仅仅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数日后，“试药”有了初步结果。那两名囚犯，一人服用了微量丹药溶解液后，原本衰败的气色竟略有回转，持续的低热也有所消退，但三日后的深夜，却突然浑身痉挛，口吐黑血而亡。另一人服用后则无甚明显变化，既未好转，也未立刻毒发，只是昏睡的时间更长，脉搏越发微弱。
结果矛盾而诡异。严长史与几位被秘密请来的老药师反复查验药丸成分，发现其中确实包含多种珍贵的滋补解毒药材，但也混杂了几味药性极其猛烈、甚至彼此冲突的虎狼之药，更有一两种来自南疆的罕见草籽，其特性连老药师也莫衷一是。这“百草还魂丹”，似药似毒，成分复杂得惊人，绝非普通游方郎中能配制。
与此同时，追踪的暗哨也传回消息。那郎中离开王府后，并未在京城过多逗留，而是径直出了南门，在城外一处香火稀疏的破旧道观借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便混入一支南下的商队离开了。暗哨一路尾随至百里外的驿站，那郎中却如同蒸发般消失了，商队中人也声称不认识他。线索再次中断，干净利落得令人恼火。
“果然是个探路的石子。”楚烬在听到禀报后，冷笑一声，将手中把玩的一枚黑色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丢了便丢了，无足轻重。但这药……”他看向凌墨和严长史，“你们怎么看？”
严长史沉吟道：“王爷，此药成分诡谲，既有益补之材，亦有攻伐剧毒之物，更有不明特性的南疆异草。老夫推测，配制此药者，药理造诣极深，且熟知南疆秘术。其目的……恐非单纯毒杀，更像是一种……验证，或者说，挑衅。”
“验证？挑衅？”楚烬挑眉。
“是。”凌墨接口道，这几日的梳理让他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对方或许不确定王爷所中是否为‘相思烬’，或不确定毒性深浅。献上此药，若王爷病急乱投医服下，无论结果是加重毒性还是引发其他异变，他们都能从中窥探到王爷身体的真实状况。即便王爷谨慎不服用，他们也能通过我们后续的反应——比如追踪、试药——来判断我们对解毒之事的迫切程度和掌握的信息多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药中那些南疆异草，或许是某种暗示或……线索。对方可能想告诉我们，毒的源头在南疆更深、更隐秘之处，非柳家那种层次所能触及。”
楚烬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棋子，眼神晦暗不明：“南疆更深之处……巫瘴之地，陌生部族……与严长史之前收到的密报倒是吻合。” 他忽然看向凌墨，“你之前说，可能是内部有人想传递消息或交易？”
“只是一种猜测。”凌墨谨慎道，“但若对方真有能力提供‘相思烬’的部分信息甚至解药线索，其所求必然极大。或许是王爷目前给不了，或者不愿给的东西。”
楚烬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讽：“本王这条命，如今倒成了奇货可居的筹码了。想要？可以，拿足够的东西来换。但想空手套白狼，或者玩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楚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眉心紧蹙，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凌墨心中一凛。又是“相思烬”！这几日楚烬看似平静，但暗中梳理线索、权衡局势的劳心劳力，显然也在不断消耗着他的精力，引动着那蛰伏的毒性。
严长史见状，连忙道：“王爷保重身体，这些琐事，老臣与凌墨会继续跟进。您还是……”
“本王无碍。”楚烬打断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坐直了身体，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却出卖了他。他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凌墨留下。”
严长史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凌墨，终究没再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暗室内，只剩下两人。夜明珠的光晕静静笼罩，楚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在幽光下近乎透明，唯有那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凌墨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着。他能听到楚烬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因毒性引动而弥漫开的燥热与压抑。
良久，楚烬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未散的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他看向凌墨，目光有些涣散，声音也低了下去：“凌墨，你说……这毒，真的能解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些试探，多了些真实的茫然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
凌墨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自己整理资料时看到的，关于“相思烬”发作时那焚心蚀骨、令人癫狂的描述。楚烬能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威严，其意志力已堪称恐怖。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凌墨重复着之前的回答，但语气更加肯定，“既有此毒，必有解法。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缘，也需要……不放弃的信念。”
“信念？”楚烬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而无力，“本王有时候觉得，这信念，就像这夜明珠的光，看着亮，却照不暖，也驱不散这四周的黑暗。”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消沉。凌墨知道，这是毒性发作时对心志的侵蚀，也是长期紧绷压力下的短暂溃堤。
“王爷，”凌墨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光虽微弱，却能指引方向。黑暗虽浓，但行走其中的人，手中握着的，便是自己的光。”
楚烬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去。“你的光……是什么？”他忽然问。
凌墨被问得一怔。他的光？最初是“死遁”和安稳度日的奢望，后来是求生的本能，再后来……是什么？是那一份被托付的信任？是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是……仅仅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个人，就这样被阴谋和剧毒一点点吞噬的不甘？
他没有答案，也无法在此时给出答案。
楚烬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低声道：“你出去吧。让本王……静一静。”
“……是。”凌墨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楚烬那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又上前一步，拿起旁边小几上备着的、温度适宜的茶水，倒了一盏，轻轻放在楚烬手边。
“王爷，喝点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楚烬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凌墨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暗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书房昏黄的烛光下，身后是紧闭的暗室门，里面是那个正在独自对抗痛苦与绝望的未来暴君。
凌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想推开一切，只求自保。如今，却似乎正在主动握住些什么，一些比自身安危更沉重，也或许……更重要的东西。
主动之谋，始于丹药，却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更多。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层坚冰覆盖下的微妙平衡，是否也因这暗室中的短暂对话，而裂开了一道细细的、难以察觉的缝隙？
凌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前路依旧漫长黑暗，但他已决定，握紧手中这点微弱的光，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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