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那句“究竟是良药,还是……”如同鬼魅的絮语,在凌墨心头萦绕数日,挥之不去。楚烬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指尖虚点的触感,以及提及“雪魄莲”时深藏的忌惮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希冀,交织成一团混乱的丝线,缠绕在他本就纷乱的思绪上。
他究竟是林晓,还是凌墨?是为了死遁而苟活的穿越者,还是早已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将命运与那个未来暴君捆绑在一起的影卫?楚烬对他,是利用,是试探,是不得已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凌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右臂的伤口愈合良好,御医终于拆除了固定的细布,允许他进行逐步的恢复性活动,只是再三叮嘱不可用力过猛。左臂的“碧凝膏”效果卓著,青紫尽褪,只余下些许用力时的微酸。那对玄铁护腕他依旧每日佩戴,冰冷沉重的触感能帮助他凝神静气。
巽风已带着精挑细选的人手,悄然离京,前往西北落鹰涧。王府内,严长史按部就班地梳理着江南与南疆的线索,进展缓慢却扎实。朝堂之上,因贺延锋倒台和京郊大营易主引发的余震仍在持续,弹劾楚烬“专权跋扈”、“构陷边将”的奏折有增无减,但皇帝的态度却愈发曖昧不明,既未严厉申饬楚烬,也未明确支持东宫,只是将大多数弹劾留中不发,仿佛在冷眼旁观这场愈演愈烈的兄弟阋墙。
楚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风雨。他变得更加深居简出,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或沉渊阁,接见的人也越来越少,但凌墨能感觉到,他并未放松,反而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越来越紧。他案头的文书内容变了,不再是具体的政务军报,更多的是关于地理博物、奇闻异志、乃至各地隐秘传说的杂乱抄录。凌墨偶尔瞥见,其中不乏“极北”、“雪原”、“奇花”、“异兽”等字样。
他在找“雪魄莲”。即便心存疑虑,即便前路渺茫,那毕竟是目前所知唯一明确的解药线索。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彻底摆脱“相思烬”折磨的渴望,驱使着他在这绝境中寻找哪怕一丝微光。
凌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每日在楚烬身边值守,沉默地履行着影卫的职责,同时也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楚烬没有避讳他,甚至有时会指着某段关于极北风物或罕见药材的记录,淡淡地问一句“你如何看”,仿佛只是随意交谈,但凌墨知道,这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信任与……交流。
这天下午,楚烬难得没有翻阅那些杂书,而是将严长史新送来的一份密报看了又看,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凌墨静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密报。上面提到,南疆那边传来消息,柳家暗线虽断,但近期有一支来自更南边“巫瘴之地”的小型商队,通过黑市渠道,在边境城市出手了几批罕见的药材和香料,其中似乎有疑似处理过的“赤焰蕈”孢子残留物。商队成员行踪诡秘,交易完成后便迅速消失在边境丛林,疑似与当地某些与中原素不往来的部族有关。
“巫瘴之地”……更南边……陌生部族……
凌墨心中微动。这或许是一条新的、更隐蔽的毒源线索。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门外有一游方郎中求见,自称有奇药可献,能解百毒,延年益寿。”
这种时候,有游方郎中上门献药?凌墨立刻心生警惕。
楚烬显然也是如此,他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奇药?解百毒?呵,来得倒是巧。让他进来,在前厅候着。” 他看向凌墨,“你也跟本王去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是。”
前厅里,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头戴方巾、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正有些局促地站着。他面容普通,眼神却颇为灵活,身后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见到楚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口称“草民拜见王爷”,姿态恭敬,却并无多少惧色。
“你有何奇药,敢夸口解百毒?”楚烬在上首坐下,目光如刀,打量着此人。
那郎中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玉盒,双手呈上:“回王爷,此乃草民祖传秘方所制‘百草还魂丹’,采集百种深山灵药,佐以九蒸九晒之术,历时三年方得一炉。虽不敢言解天下奇毒,但对寻常热毒、寒毒、乃至一些虫瘴之毒,颇有奇效。草民游历至京,听闻王爷……呃,体恤下民,故特来献上,不敢求赏,只愿丹药能入王爷法眼,或可造福一二。”
话说得漂亮,进退有据。凌墨冷眼旁观,这郎中言语举止,倒不像普通江湖骗子,但也绝不简单。
楚烬示意侍卫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隐隐泛着一层蜡光的药丸,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奇异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些清心醒脑之感。
“哦?百草还魂丹?”楚烬拿起一颗,在指尖捻动,目光却未离开那郎中,“你既懂药理,可曾听说过‘相思烬’之毒?”
那郎中面色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茫然之色:“相思烬?恕草民孤陋寡闻,未曾听闻此毒名。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随口一问罢了。”楚烬将药丸放回玉盒,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丹药,本王收下了。赏。”
立刻有侍卫端上一盘银两。
那郎中连忙谢恩,却并未急着去接赏银,反而又道:“王爷,此丹药性温和,服用时需以无根水煎煮三沸,待水温适中时送服,每三日一丸,连服九日,效果最佳。期间忌食辛辣荤腥,宜静养。”
楚烬点了点头:“知道了。送客。”
郎中不再多言,收了赏银,躬身退下。
待那人走远,楚烬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如霜。他将那玉盒递给凌墨:“收好,回头让严长史找个可靠的人,仔细验看。”
“王爷怀疑这药有问题?”凌墨接过玉盒,那丹药的气味让他微微蹙眉。
“有没有问题,验过才知道。”楚烬冷冷道,“但这人……出现得太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江南、南疆线索都指向用毒,而本王又在暗中探寻解药的时候来献‘奇药’……真当本王是傻子么?”
“王爷是怀疑,这是试探?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投毒?”凌墨心中凛然。
“都有可能。”楚烬站起身,走到窗边,“送药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他们想知道本王是否在寻找解药,又进展到了哪一步。甚至……这药本身,或许就是某种‘相思烬’的变种,或者与之相冲之物,一旦服下,后果难料。”
他的多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也合情合理。
凌墨看着手中的玉盒,忽然道:“王爷,此人既是试探,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
“哦?”楚烬转过身,看向他,“说来听听。”
“他既敢来,必然留有后手,或者有同伙接应。我们不妨暗中跟踪,看看他离开王府后去了哪里,与何人接触。若他真是对方派来的,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同时,这丹药……”凌墨顿了顿,“严长史验看之余,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些可靠但无关紧要的‘试药人’,比如牢中必死的囚犯,小心验证其药性。若真是毒药,便坐实了对方歹意;若真是良药……或许也能从中分析出些有用的成分,甚至反向推导‘相思烬’的一些特性。”
楚烬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凌墨,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懂得……主动谋划。”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凌墨垂下眼:“属下只是觉得,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对方步步紧逼,我们也该有所回应。”
“主动出击……”楚烬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不错。总是被动接招,未免太过无趣。这送上门来的棋子,不用白不用。”
他立刻召来巽风留下负责京城暗哨的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副手领命,无声退下,显然是去安排跟踪监视之事了。
“至于试药,”楚烬看向凌墨,“就按你说的办。让严长史去安排,务必小心,不要走漏风声。”
“是。”
事情安排下去,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楚烬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叩扶手,若有所思。
“凌墨,”他忽然道,“你似乎……对毒药药理,也颇有见解?”
凌墨心中一紧,知道方才自己的提议引起了楚烬更深的注意。他斟酌着答道:“属下只是影卫,略懂些外伤急救和常见毒物的辨识,以备不时之需。更深奥的,便不懂了。方才所言,也只是基于常理的推测。”
“常理的推测……”楚烬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若这‘百草还魂丹’真与‘相思烬’有关,你觉得,是毒的可能性大,还是……解药的可能性大?”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凌墨沉默片刻,谨慎道:“属下愚见,若对方已知王爷中毒,且知晓王爷在寻解药,此时送来所谓‘奇药’,是毒的可能性更大。目的在于加重王爷病情,或误导医治方向。但也不排除……对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借献药之名,传递些什么。”
“传递?”楚烬挑眉。
“比如,‘相思烬’并非无解,解药或许存在,但途径艰难。又或者……是一种警告或交易。”凌墨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楚烬闻言,沉默良久。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
“交易……”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寒意,“用本王的命,来做交易?好啊,那就要看看,他们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又要换些什么。”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仿佛要融入阴影。
“凌墨。”
“属下在。”
“从今日起,关于‘相思烬’和‘雪魄莲’的所有线索,由你与严长史一同整理分析。有任何发现,直接报与本王。” 楚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意味,“本王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究竟是谁,能抓住那枚致胜的棋子。”
“……属下领命。”凌墨沉声应道,心中并无惶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被动等待“死遁”的机会早已渺茫,不如主动投身这汹涌的暗流。为了楚烬的命,或许也为了……他自己能在这乱局中,找到一条真正能走下去的路。
主动之谋,始于这小小一盒来历不明的丹药。
而更大的风暴,或许就隐藏在这主动掀开的帷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