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凝膏”确非凡品,不过三两日功夫,凌墨左臂的酸麻胀痛便已消散大半,肌肤上骇人的青紫也褪为淡黄的痕迹。右臂的箭伤愈合得更快,御医查看后,言明伤口已开始收口长肉,只要不妄动,再过几日便可拆除固定,逐渐恢复活动。只是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仍需时日与汤药慢慢填补。
楚烬似乎真的给了他一段纯粹的静养时间。除了每日有专门的侍从送来汤药膳食和更换伤药,巽风或严长史偶尔会来简短告知一些府内外的动态,并无他人打扰。凌墨乐得清静,在厢房中安心调息,运转那点日益凝实的内力温养伤处,也消化着连日来惊心动魄的经历。
然而,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即便足不出户,凌墨也能感觉到逸王府上空笼罩的阴云愈发厚重。巡逻护卫的脚步声更加密集频繁,夜间灯火通明的区域扩大,下人们来往步履匆匆,神色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严长史来过一次,提到被押回京的贺延锋在刑部大牢“突发急病暴毙”,而军营骚乱及归途伏击中被俘的零星活口,也都在审讯途中“意外”身亡,线索再次干净利落地断掉。幕后之人的手段与狠辣,可见一斑。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凌墨刚用完晚膳,正对着窗外暮色出神,巽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凌墨,王爷召见。”
凌墨心中一动,知道静养的日子结束了。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将“墨痕”佩于腰间便于左手拔取的位置,又仔细将楚烬所赠的那些飞镖短匕藏在身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对静静躺在枕边的玄铁护腕,略一沉吟,还是将它们戴上。冰凉的金属贴上手腕,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跟着巽风,这次去的并非书房,也不是寝殿,而是再次来到了那间位于书房之后的隐秘暗室。
暗室内,夜明珠散发着不变的光晕。楚烬已经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玄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笺和一幅简陋的舆图。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清减,侧脸在幽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嶙峋,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严长史也在一旁,花白的眉头紧锁着。
见到凌墨进来,楚烬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伤如何了?”楚烬问,目光在他行动间稍显凝滞的右臂上扫过。
“已无大碍,御医说再静养几日便可。”凌墨回答。
“嗯。”楚烬不再多问,将面前一张纸笺推向凌墨,“看看这个。”
凌墨接过,迅速浏览。纸笺上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某月某日,东宫属官某某于某酒楼密会江南盐商;某月某日,兵部职方司郎中某某家中夜宴,有边军将领亲随出席;某月某日,京城黑市流入一批制式军弩部件,来源不明……信息琐碎,时间跨度近半年,看似无关,但凌墨结合之前查账所得和南疆线索,脑海中瞬间便将这些点连成了几条模糊却指向明确的线。
“王爷,这些……”凌墨抬起头。
“严长史和巽风近日整理出来的。”楚烬的声音在幽闭的暗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贺延锋和那些刺客死了,但影子还在。东宫,江南,边军,甚至可能还有异族……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也更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舆图前,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江南的钱粮,通过漕运和这些盐商、绸缎庄,流入京城,一部分用来收买朝臣,滋养东宫党羽;另一部分,则可能变成军械,通过兵部某些人的手,流往边境,或者……就藏在京城附近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京城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区:“归途伏击,刺客所用弩箭虽经处理,但巽风的人还是从残骸上发现了一些特别的标记,与三年前兵部一批报损淘汰的军弩制式相似。而那批军弩当年报损的理由,便是运输途中遭遇山匪,坠入西北‘落鹰涧’。”
“落鹰涧?”凌墨看向那片被标注出来的区域,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不错。”严长史接口道,声音低沉,“老臣已暗中调阅相关卷宗,当年押运的军官和士卒事后大多调离或退役,有几个甚至已经‘病故’。而落鹰涧地势复杂,涧深水急,当年打捞并不彻底。”
楚烬冷笑:“山匪?什么样的山匪,能精准地劫走一批军弩,还能将后续处理得如此干净?怕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如果楚烬的猜测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对手不仅掌控着庞大的金钱网络,更可能私藏着一支武装力量!这已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而是有了颠覆江山的可能!
“王爷,此事必须彻查!”严长史肃然道。
“查自然要查。”楚烬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打草惊蛇。贺延锋一死,他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定然会更加小心。落鹰涧那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无确切把握,贸然探查,只会徒增伤亡,甚至再次被他们斩断线索。”
他看向凌墨:“你的伤还要几日可行动自如?”
凌墨估算了一下:“若不用右手大力,三五日后,寻常行走探查应无问题。”
“好。”楚烬点了点头,“巽风。”
“属下在。”
“你亲自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精通山地潜行侦察的好手,分批扮作猎户或药农,三日后出发,潜入落鹰涧周边区域。不要进涧,只在周围暗中观察,摸清地形、道路、以及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记住,只观察,不接触,不行动,有任何发现,即刻回报!”
“遵命!”巽风沉声应道。
“严长史,”楚烬又看向老者,“江南那条线,不能放松。顺着我们之前掌握的几家绸缎庄和盐号,继续往下挖,尤其是他们与京城哪些府邸、哪些官员有私下往来,资金最终流向何处。还有,南疆‘赤焰蕈’的源头,柳家虽断,但渠道未必只有一条,给本王继续盯紧南边来的商队和药材贩子!”
“老臣明白。”
吩咐完毕,楚烬挥了挥手,严长史和巽风行礼退下,暗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与凌墨两人。
夜明珠的光晕静静流淌。楚烬没有坐回椅子,而是走到墙边,背对着凌墨,沉默良久。他的背影在幽光下显得异常孤峭,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凌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说,这世上,是否真有毫无破绽的阴谋?”
凌墨沉吟道:“属下相信,只要做了,必有痕迹。只是痕迹或明或暗,或需时日才能显现。”
“痕迹……”楚烬重复着,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似是嘲弄,又似是无奈,“是啊,痕迹。就像本王体内的‘相思烬’,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本王,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了。”
他走到凌墨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凌墨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根除的阴翳。“每一次动怒,每一次运功,甚至每一次情绪起伏,都能感觉到它在灼烧,在侵蚀……像个恶毒的诅咒,如影随形。”
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沉重。凌墨能感受到那平静语调下,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不甘。
“王爷,”凌墨低声道,“‘影蛛’所提的‘雪魄莲’……”
“雪魄莲……”楚烬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极北苦寒之地,百年一开,花开并蒂,一株解毒,一株剧毒……呵,听起来,倒像是个寓言。” 他看向凌墨,“就算真有此物,且能被找到,谁又能保证,送到本王面前的,是解药,还是……另一味更致命的毒?”
他的多疑,早已深入骨髓。凌墨无言以对。
楚烬却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凌墨心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度:“有时候,本王觉得,你就像那‘雪魄莲’。”
凌墨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楚烬。
楚烬的目光深邃难辨,在他脸上缓缓巡梭:“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笨拙,却能一次次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局面。能缓解痛苦,却也……让人看不透,究竟是良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锥,刺入凌墨心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夜明珠的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良久,楚烬才收回目光,也收回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好养伤。落鹰涧之事,巽风会处理。你的任务,是尽快恢复,留在本王身边。很快,就会有需要你的时候。”
“……是。”凌墨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应道。
楚烬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离开。
凌墨退出暗室,重新站在书房昏黄的烛光下,身后那扇隐秘的门无声闭合。
手腕上的玄铁护腕依旧冰凉,怀中“墨痕”的刀鞘也贴着肌肤,传递着冷硬的触感。
但方才楚烬指尖那虚虚的一点,和那句关于“雪魄莲”的话语,却如同烙印,留在了他的心口,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刺骨的寒意。
他究竟是他的解药,还是另一味毒?
凌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纷飞的雪粒,第一次对自己穿越以来的所有选择,产生了深切的、无法回避的疑问。
而答案,或许就隐藏在前方那片名为“落鹰涧”的迷雾,以及更遥远的、极北的苦寒之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