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归途终于在暮色四合前，抵达了逸王府那巍峨肃穆的朱红大门。不同于离去时的旌旗招展，此番回府，气氛压抑而沉重。车队沉默地驶入，护卫们甲胄染血，面容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楚烬没有回书房，也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他直接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严长史和王府总管只简短吩咐了一句“清理干净，加强戒备，任何人不许打扰”，便径直走向王府深处，他自己的寝殿“沉渊阁”。玄色劲装上的血迹已呈暗褐色，黏连在衣料上，随着他的步伐，散发出铁锈般的冷硬气息。
凌墨的伤势被随行的御医做了紧急处理，右臂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左臂的酸麻钝痛也敷上了化瘀的膏药。失血加上内腑震荡，让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两名护卫小心地搀扶着，送往他之前养伤的那处独立厢房。
“凌侍卫，王爷吩咐，让您在此好生静养，一应所需，只管吩咐。” 护卫将他安顿在早已收拾干净的床榻上，恭敬地说道。
凌墨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厢房里炭火充足，温暖宜人，桌上已备好了清淡的粥点和参汤。但他此刻毫无食欲，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双臂的疼痛绵绵不绝，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隘口那惨烈的厮杀、淬毒的弩箭、楚烬浴血如杀神般的身影、以及最后那冰冷指尖拂过嘴角的触感……种种画面纷至沓来，在脑海中混乱交织。他知道，这一次的刺杀，无论幕后主使是谁，其疯狂与决绝都已昭然若揭。这不再是朝堂倾轧，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而自己，似乎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战争的漩涡中心，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了。
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墨瞬间警醒，睁开眼，手已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墨痕”，待看清来人，才稍稍放松。
是楚烬。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墨发微湿，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似乎刚刚沐浴过，洗去了满身血污。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带着血丝，那种强行压抑着什么的感觉，比在军营时更加明显。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王爷。”凌墨想要起身。
“躺着。”楚烬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自己则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凌墨重新包扎过、但依旧透着血色的右臂上，眼神幽暗。
“御医看过了？”楚烬问，语气平淡。
“是，已重新处理过，说静养些时日便可。”凌墨回答。
楚烬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汤药，用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竟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凌墨唇边。
凌墨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勺深褐色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楚烬。烛光下，楚烬的脸部线条依旧冷硬，但那双深邃眸子里映出的专注，却让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王爷，属下自己……”凌墨下意识地想要婉拒。
“张嘴。”楚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的右手能动？”
凌墨哑然。他的右手确实被包扎得严实，暂时无法用力。他不再多言，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勺药。
药汁温热，带着浓重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楚烬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一勺一勺，直到将那碗药喂完，期间没有洒出一滴。
喂完药，他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凉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之前的苦涩形成鲜明对比。
“手。”楚烬示意凌墨伸出未受伤的左手。
凌墨依言伸出。楚烬从瓷瓶中倒出些许碧绿色的、晶莹剔透的膏体，用指尖蘸了，然后握住凌墨的手腕，将那膏体均匀地涂抹在他左臂被震伤、犹自酸麻泛青的皮肤上。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涂抹得很仔细，从手腕到肘弯，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都被那清凉的膏体覆盖。那膏体似乎有奇效，涂抹之处，火辣辣的酸麻感顿时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沁凉。
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凌墨能清晰地感受到楚烬指尖的薄茧和那不容忽视的凉意，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苦涩的药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沉渊阁特有冷檀的气息。
这种近乎……照料般的亲密接触，让凌墨浑身僵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这与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私密，也更加……令人无措。
“这是‘碧凝膏’，化瘀镇痛有奇效，宫内也不多。”楚烬一边涂抹，一边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左臂经脉被阴劲震伤，需及时疏导，否则恐留隐患。”
“……谢王爷。”凌墨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楚烬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做完手上的动作，然后放开了凌墨的手腕，将小瓷瓶的塞子重新塞好，放在托盘上。
他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今日之事，”楚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做得很好。”
凌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若非你及时挡下那一击，本王即便能杀了那头领，也难免重伤。”楚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战例，“刺客的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是冲着要本王命来的。”
“王爷吉人天相。”凌墨只能如此说。
“吉人？”楚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不过是还没到该死的时候罢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贺延锋，军营骚乱，今日伏击……一环扣着一环，步步紧逼。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退缩？或者……直接去死？”
他的话语中带着冰冷的杀意，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反而更加冷静的疯狂。
“凌墨，”楚烬看向他，眼神深邃，“你怕死，本王知道。但如今，你我已同在一条船上，船若沉了，谁都活不了。所以，从今日起，你不仅要知道如何保护本王，更要学会……如何帮本王，清除掉所有挡路的礁石，以及……那些试图凿穿船底的蛀虫。”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凌墨心头。这不是简单的命令，而是更进一步的、将他视为真正臂助甚至……同盟的宣告。他要凌墨不再仅仅是盾，也要成为他手中的矛。
“属下……明白。”凌墨一字一顿地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将比那玄铁护腕更加沉重。
“很好。”楚烬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床上的凌墨，“你的伤，尽快养好。王府内，暂时安全，严长史和巽风会处理好后续。但外面……”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本王倒要看看，接下来，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完，他不再停留，端起空了的药碗和托盘，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
“那‘碧凝膏’，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若有不妥，即刻来报。”
“……是。”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凌墨独自靠在床头，左臂上那清凉的膏体仍在持续散发着舒缓的药力，右手伤处传来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回响着楚烬最后的话语。
朱门深似海，其中暗影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也不想再做其他选择。
这条与未来暴君并肩而行、布满荆棘与鲜血的路，他唯有……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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