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紧张有序的军务整顿与暗流涌动的等待中,倏忽而过。凌墨右臂的伤口愈合良好,在御医的允许下拆去了大部分绷带,只留下一层轻薄的药棉和固定用的细布,手臂已可进行小幅度的活动,只要不剧烈用力或受到撞击,日常行动已无大碍。那包楚烬所赠的“小玩意”,被他仔细分藏在身上各处顺手且隐蔽的位置,“墨痕”也重新佩于腰间,虽然右手持剑尚显勉强,但左手已可灵活使用短匕与飞镖。
京郊大营经过一番近乎刮骨的整顿,气象为之一新。新任将领雷厉风行,士卒操练刻苦,拖欠的粮饷足额发放,缺损的军械也开始陆续更换,人心暂时被稳住,至少表面看去,已是一支令行禁止、可堪一用的力量。楚烬对此似乎还算满意,但凌墨能看出,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即将返回那座更庞大的权力角斗场而愈发深重。
启程回京这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不同于来时的亲王全副仪仗,回程的队伍精简了许多。楚烬只带了三百最精锐的王府护卫和五十名暗卫,再加上必要的文吏侍从,轻车简从,速度比来时快上不少。
楚烬依旧乘坐他那辆八驾亲王马车,但车帘时常卷起,他偶尔会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寒冬剥去生气的原野景色,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凌墨骑马随行在马车侧后方,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官道两侧的每一处丘陵、树林和废弃的村舍。
巽风带着一队暗卫作为前哨,远远地散开,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探查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气氛比来时更加紧绷。所有人都知道,来时未遇到的袭击,并不代表归途就会太平。恰恰相反,在京郊大营受挫的对手,很可能恼羞成怒,选择在回程路上进行更疯狂的反扑。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已离开军营控制范围,进入一段地势略显复杂、官道蜿蜒穿行于丘陵间的路段。两侧是覆雪的土坡和稀疏的枯树林,视野受限,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凌墨的心提了起来,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墨痕”上。他能感觉到,周围护卫们的呼吸也明显放轻,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刃。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一处两侧土坡最为陡峭的隘口时——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左侧土坡的枯树林中射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土坡后暴射而出!目标并非护卫,而是集中射向队伍中央的亲王马车!
“敌袭!护驾!”
护卫统领的怒吼与箭矢破空的锐响几乎同时炸开!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瞬间做出反应,外围的立刻举起盾牌,结阵防御,内层的则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向马车靠拢,用身体和盾牌构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笃笃笃!”
箭矢如雨点般钉在包铁的马车厢壁和护卫的盾牌、甲胄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数名护卫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路面的积雪!
“保护王爷!”
凌墨在箭雨袭来的第一时间,已从马背上滚落,顺势躲到马车轮毂后,同时左手一扬,一枚玄铁飞镖脱手而出,精准地射入左侧土坡一处箭矢最密集的灌木丛中,只听一声闷哼,一道人影从灌木后歪倒出来。
他来不及查看战果,因为第二波攻击已然到来!数十名身着杂乱服饰、却个个身手矫健、目露凶光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土坡后跃出,手持刀剑弓弩,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队!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击破护卫,杀死马车中的楚烬!
“杀!”
护卫与刺客瞬间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这狭窄的隘口!
凌墨拔出“墨痕”,左手持刃,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胜在短小锋锐,适合近身缠斗。他护在马车一侧,将两名试图攀爬马车的黑衣人刺翻在地。玄铁护腕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硬生生格开了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震得对方手臂发麻,被他趁机一刀割喉!
然而刺客数量远超预期,且其中不乏好手,王府护卫虽然精锐,但在狭窄地形下被两面夹击,一时间竟有些抵挡不住,防线被撕开了数道口子!几名刺客突破了外层防御,疯狂地扑向马车!
“王爷!” 凌墨心中大急,想要回身护卫马车,却被两名配合默契的刺客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亲王马车的车门猛地从内向外爆开!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怒龙出渊,挟着凛冽的杀意与剑气,从车内疾射而出!
正是楚烬!
他手中长剑已出鞘,剑光如同匹练横扫,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拦腰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泼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穿甲,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此刻却被溅上了大片大片的鲜红,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如同地狱归来的杀神!
“鼠辈安敢!” 楚烬一声冷叱,剑随身走,化作一团死亡的旋风,主动杀入刺客群中!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刺、劈、抹、撩,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无人能挡他一合!
凌墨看得心头震动。他知道楚烬武功不弱,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毫无保留、杀气盈野的模样!这不仅仅是武艺,更是一种将自身所有压抑的暴戾、愤怒、痛苦尽数转化为杀戮力量的疯狂宣泄!那眼底深处隐约流转的赤红,显示着“相思烬”的毒性再次被这极致的杀意引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正借助这毒性带来的灼热与狂暴,将战力提升到了骇人的程度!
有了楚烬这柄最锋利的尖刀突入敌阵,刺客的攻势为之一滞。护卫们士气大振,怒吼着反扑回去。
巽风此时也带着前哨暗卫从后方包抄过来,与正面护卫形成夹击之势。刺客开始出现溃散迹象。
然而,就在战局看似将要逆转之时,异变再生!
一名一直潜伏在土坡高处、身形干瘦如同猿猴的黑衣人,忽然探出身,手中端着一架造型奇特、远比寻常弩箭粗大的机簧重弩,弩箭的箭头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淬有剧毒!
他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如同杀神般在敌阵中纵横的楚烬!而此刻的楚烬,正背对着这个方向,一剑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胸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正是最松懈的瞬间!
“王爷身后!” 凌墨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他距离太远,飞镖已来不及,拔腿欲冲,却被两名拼死纠缠的刺客死死挡住!
千钧一发!
楚烬仿佛背后长眼,在弩机扣动的轻微“咔哒”声传来的刹那,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与速度,猛地向侧面拧转!
“嗖——!”
淬毒的粗大弩箭贴着他的肋侧衣袍掠过,带起一溜布帛撕裂的声响,深深没入他身后一名刺客的胸口,那刺客连哼都未哼一声,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青黑,直接毙命!
然而,楚烬这极限的闪避动作,也让他原本流畅的剑势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迟滞。就在这迟滞的瞬间,一名潜伏已久、武功最高的刺客头领,如同毒蛇般从斜刺里蹿出,手中一对乌黑的判官笔,带着阴毒的劲风,直取楚烬后心与腰眼两处要害!
楚烬回剑已是不及!
“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
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撞来,用自己戴着玄铁护腕的左臂,硬生生替楚烬挡住了刺向后心的那支判官笔!同时,右手虽不便持剑,却拼尽全力将“墨痕”连鞘砸向另一支判官笔,将其轨迹撞偏了寸许!
是凌墨!他不知何时已摆脱了纠缠,不顾右臂伤口可能崩裂的风险,爆发出全部潜力,悍然撞入了这最危险的战圈!
“噗!”
判官笔上蕴含的阴毒内力,透过玄铁护腕,震得凌墨左臂酸麻剧痛,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右臂的伤口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外袍。
但这一挡,为楚烬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楚烬眼中赤红之色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根本不去看身后偷袭的刺客头领,手中长剑借着回身之势,划出一道凄艳绝伦的弧光,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那名刚刚发射完毒弩、还未来得及躲避的瘦高刺客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在刺客头领因凌墨阻挡而招式用老、微微愕然的瞬间,死死扣住了其持笔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头领惨叫一声,判官笔脱手。楚烬顺势一带,将他整个人拉近,右手长剑回掠,自其肋下斜斜刺入,透背而出!
刺客头领浑身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楚烬那冰冷如修罗的面容,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软软倒地。
首领伏诛,毒弩手毙命,剩余的刺客终于彻底崩溃,开始四散逃窜。巽风率领暗卫和部分护卫衔尾追杀,不留活口。
隘口内,渐渐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体。
楚烬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中长剑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被两名护卫扶住、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右臂衣袖被鲜血染红的凌墨身上。
那眼底翻腾的赤红与暴戾,在看到凌墨惨状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冰冷,以及那冰冷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走到凌墨面前,挥退了搀扶的护卫。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尺许。寒风卷过,带起浓重的血腥气。
楚烬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凌墨嘴角残留的血迹,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浑身浴血的杀神模样极不相符的……轻微。
“你又……” 楚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凌墨忍着双臂传来的剧痛和胸腹间翻腾的气血,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
“属下……职责所在。”
楚烬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怒意,有审视,有探究,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身,对迅速清理战场的巽风冷声道:“清理干净,立刻启程!今日之内,必须回京!”
“是!”
楚烬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辆车门破碎、染满血迹的马车。
凌墨在护卫的搀扶下,也重新上马。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也因硬接判官笔而阵阵发麻,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的、孤峭而决绝的背影。
归京路上,血已铺就。
而前方那座巍峨的京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加凶险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