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的骚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短暂的激烈动荡后,迅速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抚平。受伤的战马被隔离,损毁的营帐器械被清理,阵亡和受伤的士卒得到了抚恤救治。混入营中的奸细,除被当场格杀者,剩余几名重伤被俘的,在巽风连夜不休的“招待”下,终究没能扛过去,陆续断了气,只留下一堆零碎且指向模糊的口供,隐约牵扯到几个早已被楚烬盯上的、与东宫往来密切的朝臣和商人。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楚烬和凌墨都清楚,有些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合理的“由头”。贺延锋的倒台和这次未遂的营乱,便是最好的由头。
楚烬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京郊大营的中上层军官,提拔了一批素有战功或出身清白、能力尚可的中下级军官,并直接从自己王府护卫和边军旧部中抽调心腹,填充关键位置。不过三五日功夫,这支原本可能动摇京城安危的军队,便被强行打上了“逸王”的烙印。其过程之迅捷酷烈,令朝野侧目,也让某些人彻底寒了胆。
凌墨的箭伤在随军医官和随后赶来的王府御医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得益于他年轻强健的体魄和那瓶所剩无几的宫廷伤药,伤口并未发炎化脓,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伤口愈合时的麻痒刺痛,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楚烬严令他不准擅动,甚至将大部分需要传递跑腿的文书工作也暂时交给了其他亲随,只让他留在帐中静养,最多在天气晴好时,允许他在帐外避风处稍稍走动。
这日午后,难得放晴,连日阴沉的天空透出些许稀薄的阳光,照在营中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凌墨披着一件楚烬命人送来的厚实玄狐裘氅(据说是新制的,并未沾染血腥),慢慢踱到中军大帐附近一处背风向阳的空地。右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动作难免有些迟缓不便,但多日卧床带来的滞涩感,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了不少。
他看见楚烬正与几名新任的将领在校场边缘低声交谈。楚烬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并未披甲。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他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头或简短指示,神色平静,不见前几日的阴沉暴戾,也看不出毒性发作时的痛苦痕迹,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前来视察军务的亲王。
但凌墨知道并非如此。前夜他因伤口疼痛半夜醒来,曾隐约听到旁边主营帐内传来极力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与粗喘,以及瓷器碎裂的细微声响,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归于寂静。那是“相思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又一次无声的肆虐。
楚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转头,视线遥遥地投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凌墨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看到他对自己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与将领们说话。
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凌墨心中微定。至少,此刻的楚烬,看起来是“正常”的。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将领们行礼退下。楚烬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便朝着凌墨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凌墨面前停下,目光先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才抬眼看他的脸。
“气色好了些。”楚烬开口,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谢王爷挂心,已无大碍。”凌墨微微躬身。
楚烬没接这话,只是道:“随本王走走。”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营地边缘一条清扫出来的小径,向着营外不远处的矮山坡走去。方向并非热闹的校场或营房区,而是略显僻静。
凌墨默默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厚实的裘氅很暖,阻隔了寒风,但走动间,右臂的伤口还是传来隐隐的牵扯感。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雪后清冷的旷野中。脚下的雪被踩实,发出有规律的声响。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白雪的营帐和栅栏,更远处则是京城方向模糊的轮廓。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枯草梢头。
一直走到矮山坡顶,楚烬才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军营和来路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玄色的大氅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你看这营盘,”楚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三日之前,还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如今,至少表面上,已尽在掌握。”
凌墨站在他侧后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王爷手段雷霆,足以震慑宵小。”
“震慑?”楚烬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权宜之计。拔掉了贺延锋,敲打了几个蠢货,安插了几个自己人……看似稳住了,但根子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改变?人心、利益、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清醒的冷酷。凌墨默然。他知道楚烬说得对,军队的整顿绝非易事,尤其在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京城脚下。
“不过,”楚烬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决绝,“至少,现在这把刀,暂时握在了本王手里。能用一日,便是一日。”
他转过身,看向凌墨,目光深邃:“凌墨,你说,一把刀,最重要的是什么?”
凌墨沉吟片刻,答道:“是锋利,也是……执刀之人的手。”
“不错。”楚烬颔首,“刀要锋利,才可杀敌。执刀之手要稳,才不伤己。” 他的目光落在凌墨受伤的右臂上,意有所指,“有时候,为了握住刀,为了让它更锋利,受点伤,流点血……是值得的。”
凌墨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挡箭之事,也指代着更广意义上的牺牲与代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次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楚烬重新望向京城方向,眼神冰冷,“他们敢在军营里动手,下一次,就敢在朝堂上,在皇宫内!本王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王爷已有定计?”凌墨问。
楚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的伤,还需多久可行动如常?”
“再有三五日,应可执剑。”凌墨估算了一下。
“好。”楚烬点了点头,“三日后,随本王回京。有些账,该回去清一清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意。京郊大营的整顿,不过是序幕。真正的较量,即将在朝堂之上,在京城那更加复杂诡谲的棋盘上展开。
“是。”凌墨应道,心中并无惧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楚烬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向凌墨。
凌墨用左手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楚烬怀中的一点余温。
“回京路上,未必太平。你那柄‘墨痕’虽利,但单手使用,终有不便。这里面是几样小玩意,或许用得上。”楚烬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凌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枚打造精巧、边缘锋利的玄铁飞镖,两把薄如蝉翼、可藏在袖中或靴筒里的短匕,还有一小包用蜡封好的、气味刺鼻的黑色粉末——显然是某种火药或迷药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皆是杀人防身的利器,且便于单手或隐蔽使用,显然是特意为他目前的情况准备的。
“谢王爷。”凌墨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小心收进怀中。这份细致,超乎了单纯的“赏赐”。
楚烬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向山坡下走去。
“回去了。”
凌墨跟在他身后,两人再次沉默地行走在雪地上。阳光依旧稀薄,寒风依旧凛冽。
但凌墨却觉得,怀中小包传来的那点微末的暖意,似乎比身上厚重的裘氅,更让他觉得……踏实。
雪地中,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蜿蜒向前,指向那座即将迎来更猛烈风暴的巍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