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撕裂皮肉的剧痛尚未散去,紧随而至的便是伤口被粗暴按压止血时更尖锐的灼烧感。凌墨被楚烬半扶半架着,踉跄走入最近的一处空置营帐,帐内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和一张小几,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皮革的气味。
楚烬几乎是将他按在了行军床上,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控制在恰好让凌墨坐稳的限度。营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帐外透进来的、被扰乱的火光忽明忽暗。楚烬就着这微弱的光,飞快地撕开凌墨右臂衣袖,露出那个被弩箭贯穿、血肉模糊的伤口。箭杆乌黑,尾羽犹在,卡在血肉之中,随着凌墨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看着便觉钻心刺骨。
“忍着点。”楚烬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平静。他伸手探向箭杆,指尖在触碰到温热血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
没有麻沸散,没有更多准备,甚至军医还未赶到。凌墨知道,这种贯穿伤,箭头很可能带有倒钩或血槽,拖延下去只会增加取出难度和失血风险。楚烬选择立刻动手,是最果断,也最……信任他承受能力的决定。
凌墨咬紧牙关,将一声闷哼死死锁在喉咙里,左手死死抠住了身下行军床坚硬的木板边缘,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伤口移开,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楚烬脸上。
火光透过帐帘缝隙,在那张过于苍白俊美的面容上跳跃。楚烬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额角同样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专注,还是因为体内那该死的“相思烬”正因方才的惊怒和此刻的紧张而蠢蠢欲动。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冷静,死死锁定着伤口,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帐外尚未完全平息的骚乱、远处传来的呵斥与奔跑声——都已离他远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楚烬手腕发力,动作快如闪电,竟是硬生生将箭杆从血肉中反向折断!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捏住留在外面的箭杆尾部,看准方向,猛地向外一拔!
“呃——!”
凌墨终究没能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身体因剧痛猛地一颤,眼前阵阵发黑。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从伤口前后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条手臂和楚烬的手指。
楚烬看都未看那带着倒刺和碎肉的箭头,随手将其丢弃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他迅速抓过刚才撕下的、已经浸染了自己和凌墨鲜血的布条,再次用力按压在伤口前后,进行更有效的压迫。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
直到此时,营帐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被巽风紧急唤来的随军医官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王爷!凌侍卫!”医官看到帐内情形,尤其是看到逸王殿下竟亲自在为影卫处理伤口,而殿下自己的玄甲上也沾染了血迹,不由骇了一跳。
“愣着干什么?过来!”楚烬头也未抬,声音冰冷。
医官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接过楚烬手里的布条,开始进行更专业的清洗、上药和包扎。整个过程,楚烬并未退开,依旧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医官的动作,也看着凌墨因失血和剧痛而愈发苍白的脸。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好,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并喂凌墨服下了止痛安神的丸药,医官才擦了擦汗,躬身道:“王爷,凌侍卫伤口虽深,幸未伤及筋骨要害,箭头亦未淬毒。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切忌用力,以免崩裂。”
“知道了。你下去吧,帐外候着。”楚烬挥了挥手。
医官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喧嚣似乎渐渐远离,帐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凌墨靠在简陋的床板上,右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疼痛在药力作用下稍缓,但失血带来的眩晕和乏力感却阵阵袭来。他勉强抬眼,看向楚烬。
楚烬依旧站在原处,玄甲上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变成更深的暗红。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染了凌墨鲜血、此刻正缓缓滴落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凌墨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气息的异常波动——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压抑的……躁动。
是“相思烬”。方才一连串的变故,尤其是凌墨中箭的瞬间,显然剧烈地引动了他体内的毒性。
“王爷……”凌墨嘶哑地开口,想提醒他注意自身。
楚烬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暗红的血丝,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荡不休。他一步跨到床前,俯身,双手撑在凌墨身体两侧的床板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楚烬身上那股清冽苦涩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凌墨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压抑不住的痛苦、暴戾,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凌墨,”楚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谁准你……替本王挡箭的?”
他的气息喷在凌墨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那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凌墨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精神骤然一凛。他看着楚烬近在咫尺的、因毒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美面容,心中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荒谬的平静。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
“属下……的职责。”
“职责?”楚烬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血色更浓,他猛地伸手,不是触碰伤口,而是用力抓住了凌墨未受伤的左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的职责是听从本王的命令!本王命令你活着!不是让你用自己的命去换!”
他的情绪显然处在失控边缘,话语中的暴戾与那掩藏不住的、近乎恐慌的急切交织在一起,让凌墨的心猛地一颤。
“王爷……”凌墨试图挣动,却牵动了右臂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这一声痛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楚烬头上。他眼底翻腾的血色骤然一滞,抓住凌墨肩膀的手也触电般松开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放开。
他死死盯着凌墨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苍白的唇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体内那股焚毁一切的灼热和暴戾冲动。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帐内令人窒息的气氛稍稍缓解。
楚烬转过身,背对着凌墨,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他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胸口,呼吸粗重。
凌墨靠在床板上,看着他僵硬而隐忍的背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王爷,您的药……”
楚烬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勉强恢复了平静:“……无妨。”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装着太医宁神丸药的小瓷瓶,倒出两粒,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药效显然有限,他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一杆承受着千斤重压却不肯弯折的标枪,独自对抗着体内的恶魔。
凌墨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背影,感受着右臂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乏力。
不知过了多久,楚烬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比方才更加灰败,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冰冷,只是那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看着凌墨,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平淡:“好好休息。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下床。”
“……是。”凌墨应道。
楚烬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包扎严实的右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凌墨独自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外夜风呼啸,感受着伤口疼痛和身体虚弱带来的真实感,以及怀中那柄“墨痕”冰凉的刀鞘触感。
挡箭的那一刻,他确实没有多想。那是影卫的本能,或许……也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使。
而楚烬方才那近乎失控的反应……
凌墨闭上眼,将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是什么,箭已拔出,血已流过。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在这血腥与疼痛中,被烙印下更深的痕迹。
前路未明,毒患未除,杀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活着,并且……依旧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