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锋等将领被当众革职拿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京郊大营乃至整个京城军方引发了滔天巨浪。消息被严密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各种猜测与暗流以惊人的速度在暗地里涌动。
楚烬并未立刻返回王府,而是顺势留在了京郊大营。他以亲王身份暂代大营节制,一面雷厉风行地整顿军务,清查仓廪账目,一面接见各级军官,安抚军心。一连三日,他几乎不眠不休,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底的青黑与那强行压抑毒性带来的、眼白处偶尔掠过的细微血丝,让凌墨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但楚烬展现出的意志力堪称恐怖。他以绝对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手腕,迅速稳住了大营的局面。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涉及军械粮草贪渎的几名中下层军官被明正典刑,血淋淋的人头挂上营门,彻底震慑了那些心怀侥幸者。同时,他亲自签署手令,从王府私库和刚刚查抄的柳家产业中,调拨出大量钱粮布帛,足额补发拖欠的军饷,并承诺以最快速度更换缺损军械。
恩威并施之下,原本因主将被抓而浮动的人心,竟奇迹般地被强行按压下去,甚至不少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对这位手段酷烈却似乎真心为将士着想的逸王,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敬畏与期待。
夜,再次降临。京郊的冬夜比城中更加寒冷刺骨,北风掠过空旷的校场和营房间的通道,发出鬼哭般的呼啸。中军大帐内燃着数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楚烬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文书,挥退了帐内伺候的亲兵,只留凌墨一人。
他靠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闭着眼,用力揉捏着刺痛的太阳穴,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连续的高强度精神集中和体内毒性的双重折磨,显然已逼近他承受的极限。
凌墨默不作声地换上一盏滚烫的参汤,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楚烬没有睁眼,只是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亥时三刻。”
“外面……可还安静?”楚烬问的是大营的动静。
“巡逻严密,暂无异常。”凌墨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东南角马厩附近,入夜后曾有两次不明身份的夜鸟惊飞,间隔约半个时辰。巽风统领已派人暗中查探。”
楚烬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依旧锐利:“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贺延锋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背后的人,丢了这颗棋子,恐怕比我们更着急。”
他端起参汤,手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汤碗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那滚烫的液体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精神,他放下碗,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凌墨,”他忽然问道,“若你是那幕后之人,眼见事败,棋子被拔,下一步……你会如何?”
凌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若属下是那人,要么断尾求生,彻底撇清与贺延锋的关系,甚至……灭口。要么……便是鋌而走险,制造更大的混乱,转移视线,甚至……趁乱达成最初的目的。”
楚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错。断尾求生,是常理。但以那人的心性和如今的局势……他恐怕更倾向于后者。” 他的目光转向凌墨,“你说,这大营之中,何处最易制造混乱,又最能……威胁到本王?”
凌墨心中念头飞转,结合白日观察和巽风的情报,一个地方脱口而出:“粮仓,或……马厩。”
粮草是军队命脉,一旦有失,军心必乱。而战马受惊炸营,其破坏力与混乱程度,更是难以想象。
楚烬点了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与本王所想一致。传令巽风,加派人手,盯死这两处!尤其是马厩,给本王一寸一寸地筛!”
“是!”凌墨领命,正准备转身出帐传令。
就在这时,帐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战马受惊的嘶鸣和凌乱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还不甚清晰,但很快就如同滚雪球般扩大,伴随着士卒的惊呼和呵斥,迅速打破了军营夜的宁静!
真的来了!目标是马厩!
凌墨与楚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冰冷的杀意。
楚烬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因疲惫和毒性而微微晃了一下,但那股属于统帅的威严与杀气却瞬间勃发:“走!去看看!”
他抓起案头的长剑,大步向帐外走去。凌墨立刻紧随其后,手按在了腰间的“墨痕”上。
帐外,寒风扑面。只见东南方向火光隐隐,人喊马嘶之声越来越清晰,整个大营都被惊动,各营区开始出现骚动。
巽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楚烬身侧,脸色凝重:“王爷,马厩方向确有多处火头燃起,并有不明身份者混入惊马,制造混乱。属下已命人扑火并弹压,但惊马数量不少,正向中军方向扩散!”
“多少人混入?”楚烬一边快步向骚乱方向走去,一边冷声问。
“目前发现不下十人,身手不弱,皆着营中士卒服饰,难以分辨。”
“格杀勿论!凡有趁乱冲击中军或粮仓者,无论身份,立斩!”楚烬的命令斩钉截铁。
“遵命!”
越靠近马厩区域,混乱的景象越发清晰。数处草料堆被点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上百匹受惊的战马挣脱了束缚,在营房间的空地上横冲直撞,踢翻了火盆,撞倒了栅栏,几名试图阻拦的士卒被撞飞出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混乱中,确实能看到一些身影在暗中推波助澜,故意制造更大的恐慌。
楚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玄甲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幽光。他面沉如水,看着眼前的乱象,忽然运起内力,声震四野:
“各营守备,各归本位,擅离者斩!弓弩手就位,无本王手令,不得妄动!其余人等,以伍为单位,就地结阵,阻截惊马,救火擒贼!”
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嘈杂的混乱。原本有些无措的各级军官如梦初醒,立刻开始呼喝部下执行命令。军营的纪律性开始发挥作用,混乱的扩散得到遏制。
然而,就在楚烬全神贯注指挥平乱的瞬间,凌墨那经过强化的动态视力,猛地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火光的反光——来自侧后方一处阴影笼罩的营帐顶端!
那是……弩箭的寒芒!目标正是楚烬的后心!
“王爷小心!”
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凌墨的身体已然动了!他来不及拔剑,也来不及推开楚烬,只能尽全力侧身,用自己戴着玄铁护腕的左臂,猛地撞向楚烬,同时右臂抬起,试图格挡!
“嗖——!”
凄厉的破空声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步响起!
“噗!”
一声闷响!
凌墨只觉得右臂外侧一阵剧痛传来,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撞在楚烬身上,两人一起向侧面倒去!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透了他右臂的皮肉,带着一蓬血花,余势未消,擦着楚烬的肋侧飞过,深深钉入他们身后的土地,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凌墨!” 楚烬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他迅速稳住身形,反手扶住脸色瞬间煞白的凌墨。
剧痛让凌墨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嘶声喊道:“巽风!西北!帐顶!”
根本无需他提醒,在弩箭射出的刹那,巽风的身影已然如同离弦之箭,扑向了那个方向!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和短促的惨哼!
楚烬低头看向凌墨鲜血淋漓的右臂,那支弩箭几乎将他手臂射穿,箭头狰狞。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寒,周身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来人!传军医!” 他厉声喝道,同时撕下自己内袍的衣摆,迅速而熟练地为凌墨进行压迫止血。
“王爷……属下无事……刺客……” 凌墨忍着钻心的疼痛,还想提醒。
“闭嘴!” 楚烬低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冰冷地扫视着周围,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敢在本王面前动弩……找死!”
这时,巽风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如同拖死狗般拖着一个胸口被洞穿、还在微微抽搐的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楚烬面前。
“王爷,刺客共两人,一死一重伤。已确认,非营中士卒。” 巽风的声音如同寒冰。
楚烬看都未看那人头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重伤的黑衣人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带下去,撬开他的嘴!本王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是!”
混乱渐渐被控制,火光也被扑灭。惊马被重新收拢,混入营中的奸细大部分被击杀或擒获。
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以及凌墨臂上那支狰狞的弩箭,却清楚地昭示着,这一夜,远未结束。
楚烬扶着凌墨,走向最近的一处营帐。凌墨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用力极大,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那被再次剧烈引动的毒性。
营火跳跃,在两人身后拖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阴影从未远离,但并肩而行的人,似乎也握紧了彼此支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