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原野上的残雪,呼啸着掠过官道。逸王的车驾在数百精锐的护卫下,如同一道玄色的铁流,沉默而坚定地向着京郊大营的方向行进。越靠近军营,空气中那股属于军队的、混杂着铁器、皮革和男性汗水的独特气息便愈发浓重,隐约可闻的操练呼喝声也从远处随风传来。
凌墨策马紧跟在楚烬的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略显荒凉的景致。枯树林立,地势起伏,是极好的伏击地点。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墨痕”,玄铁护腕下的手腕肌肉微微绷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巽风骑着马在队伍前方引路,他的背脊挺直如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凌墨知道,这位统领的感知已经如同蛛网般撒开,笼罩着整支队伍。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伏击并未发生。队伍平安抵达了京郊大营的辕门外。
大营辕门高耸,旌旗招展,守卫的士卒顶盔贯甲,持戟肃立,见到亲王仪仗,立刻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精悍之气。营门内,得到消息的将领们早已率亲兵列队等候。
楚烬的马车在辕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楚烬未等侍从摆放脚凳,便自行跃下马车。玄甲红袍,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异常醒目。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和士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自然而然的威仪。
“末将等,恭迎逸王殿下!”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正是京郊大营的主将,威远将军贺延锋。
楚烬微微抬手:“贺将军免礼,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将领们谢恩起身,贺延锋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亲临犒军,将士们感佩莫名!营中已备下酒宴,请殿下移步中军大帐。”
楚烬点了点头,目光在贺延锋以及他身后几名将领脸上缓缓扫过,淡淡道:“有劳贺将军。不过,犒军酒宴不急。本王既来了军营,自当先看看我大虞儿郎们的精气神。贺将军,可否令将士们集结校场,让本王……一观军容?”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哪有亲王到了军营,不先接受款待,反而急着要看操练的?这分明是要在酒宴之前,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也是要亲自确认这支军队的掌控力。
贺延锋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朗声道:“殿下有此雅兴,乃将士之福!末将这就传令,集结全军!”
随着号角声响起,原本正在各营区操练或休整的士卒们,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向着中央校场集结。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雄壮。
楚烬在贺延锋等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校场北侧的点将台。凌墨与巽风一左一右,落后半步,如同两尊守护神。凌墨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台下黑压压、列队整齐的数千士卒,也能将台上所有将领的神情尽收眼底。
贺延锋开始向楚烬介绍各营编制、主官,以及近期操演成果。楚烬听得仔细,偶尔发问,问题皆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军务并非一窍不通,甚至可以说颇为熟稔。几位将领回答时,态度恭谨,但凌墨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两三名将领,在回答楚烬关于边境防务和军械配备的问题时,眼神略有闪烁,语速也稍显急促。
他的目光悄然锁定了那几人。
很快,集结完毕的士卒们,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开始进行常规的操演。阵型变换,进退有序,喊杀声震天,枪矛如林,刀光似雪,确实展现出京畿精锐应有的风貌。看台上,不少将领面露得色。
楚烬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一套完整的攻防演练结束,校场上暂时恢复平静,只剩下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好!” 楚烬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校场,“不愧是我大虞京畿精锐,军容整肃,士气可用!”
得到亲王称赞,台下不少士卒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几位将领也松了口气。
然而,楚烬的话锋却紧接着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贺将军及诸位。”
贺延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殿下请讲。”
楚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台上众将,最后落在贺延锋身上:“本王听闻,近月来,北境狄戎时有异动,边防吃紧。按制,京畿大营当有至少两营兵马,轮换前往边境协防,并运输相应军械粮草。然本王查阅兵部与户部文书,发现协防兵力与物资调度,似乎……与往年惯例颇有出入,且有数次延迟。贺将军,此事……你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台上气氛瞬间凝滞!
贺延锋的脸色微变,他身后那几名之前眼神闪烁的将领,更是额头瞬间见汗!
这是赤裸裸的质问!直指京郊大营可能存在的玩忽职守,甚至……更严重的罪行!
凌墨的心也提了起来。楚烬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边境协防与物资调度,这中间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也最容易与“东宫勾结边将”的猜测联系起来!
贺延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回殿下,此事……此事确有缘由。皆因今岁北地寒潮早至,道路难行,加之部分军械需要检修更换,故此延误了些时日。兵部与户部那边,末将也早已行文说明……”
“哦?道路难行?军械检修?” 楚烬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那为何,本王收到的密报显示,本该运往北境的五百副新式臂张弩,和三千石精粮,至今仍滞留于京郊西南五十里的‘黑水仓’?而替代它们运往前线的,却是些老旧不堪、甚至多有缺损的器械与陈年粟米?”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点将台上!
“贺延锋!你告诉本王,这是何故?!是道路只难行于新弩精粮,却通行无阻于破铜烂铁?还是你京郊大营上下,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连军国大事也敢如此敷衍塞责,中饱私囊?!”
“殿下!末将冤枉!” 贺延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急声道,“黑水仓之事,末将实在不知!定是下面办事之人欺上瞒下,末将这就严查……”
“不知?” 楚烬冷笑,目光如电,射向贺延锋身后那几名脸色惨白的将领,“你们呢?也不知吗?!”
那几名将领浑身一颤,也跟着跪了下来,连称有罪,但言辞含糊,只将责任往更低级的官吏身上推。
校场上,数千士卒鸦雀无声,震惊地看着点将台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或许不懂高层博弈,但也隐约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他们头顶酝酿。
楚烬不再看跪着的将领,他向前几步,走到点将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卒,运起内力,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你们浴血沙场,保卫的是大虞的江山,是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可有人,却将你们视为蝼蚁,将你们赖以杀敌的利器、果腹的粮食,视为可以随意克扣、替换的私产!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他的话语,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士卒们心中的愤怒与困惑。低沉的骚动开始在队列中蔓延。
“今日,本王来此,一为犒赏三军,二为……正军法,肃军纪!” 楚烬猛地转身,目光冰寒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贺延锋等人,“贺延锋御下不严,玩忽职守,即刻革去威远将军之职,押送刑部候审!其余涉案将领,一律收监,严加审讯!”
“殿下!末将冤枉!末将忠于王事啊!” 贺延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嘶声喊道。
“忠于王事?”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那你就去刑部大牢里,好好跟主审官说说,你是如何‘忠于王事’的!带走!”
早已准备好的王府护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的贺延锋和那几名面如死灰的将领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狠辣决绝,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点将台上,剩下的将领噤若寒蝉,看向楚烬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校场中的士卒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所震慑,骚动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楚烬重新面向校场,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将士,安心操练,忠于职守。该你们的赏赐,一分不会少。该属于你们的军械粮饷,本王也保证,会足额、及时地送到你们手中!大虞的安危,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凌墨与巽风的护卫下,大步走下点将台。
阳光落在他玄甲红袍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不可摧的影子。
辕门惊雷,一举震慑全军,也彻底撕开了某些人试图掩盖的脓疮。
回营帐的路上,凌墨跟在楚烬身后,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引动的毒性带来的痛苦。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贺延锋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但他也看到,楚烬的脚步,依旧坚定。
而他,将一如既往,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