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烬要亲赴京郊大营犒军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非简单的劳军，而是在朝堂清洗之后，逸王殿下将手伸向军权的明确信号，更是对东宫及其背后势力的一次公然敲打与威慑。
王府上下为此高速运转起来。严长史统筹调度，确保仪仗、赏赐、文书一应俱全，不出纰漏。巽风则调动了王府最精锐的暗卫和护卫力量，明里暗里，将安保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而凌墨，作为楚烬亲口指定的随身影卫，更是被赋予了更重的职责——他需要熟悉楚烬此次出行的全部流程、路线，以及可能遭遇危险的每一个节点，并协同巽风制定应对预案。
暗室里“影蛛”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东宫与边将的往来，让这次看似彰显威仪的出行，蒙上了一层浓厚的、名为“兵变”的阴影。
临行前夜，楚烬将凌墨单独召至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楚烬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虞疆域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北境与京畿交界处的连绵山脉与军事据点标记上。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锦袍，腰束玉带，未戴冠冕，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少了几分亲王的雍容，多了几分沙场的利落。
“都准备好了？”楚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回王爷，巽风统领已安排妥当。沿途三岗五哨，明暗护卫共计三百二十人，皆是精锐。大营内部，亦有我们的人接应。”凌墨简洁禀报。
楚烬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凌墨也换下了日常的影卫服，穿着一身与楚烬同色、但形制更为简便利落的劲装，左肩的伤处已无大碍，那对玄铁护腕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眼神沉静，姿态恭谨却挺拔，经过连番血火淬炼，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刻意伪装出的笨拙，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隐现锋芒的利刃。
“很好。”楚烬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平躺着一柄连鞘短刃。刃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他将短刃取出，递给凌墨。
“拿着。”
凌墨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三寸，刃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古朴的“烬”字。
“此刃名‘墨痕’，随本王多年，饮血无数。”楚烬的声音淡淡的，“明日，你佩着它。”
凌墨心中一震。这不仅仅是赐下一柄利器，更是一种象征，一种将部分安危甚至信任，具象化的托付。他将短刃完全归鞘，郑重系于腰间，躬身道：“谢王爷厚赐，属下必不负所托。”
楚烬看着他腰间那柄与自己惯用长剑风格迥异却隐隐呼应的短刃，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凌墨，你可知，本王为何一定要去？”
凌墨沉默一瞬，答道：“王爷需震慑宵小，掌控军心。”
“不错。”楚烬颔首，语气转冷，“但更因为，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大虞的江山，究竟谁才配坐上去！东宫？呵，一个只会玩弄权术、与边将勾结、视国器为私物的废物，也配？”
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那是对至高权力的赤裸渴望，也是对竞争对手的彻底否定。
“明日，或许不会太平。”楚烬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凌墨，“若有变故，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本王，直至最后一刻。除此之外，一切皆可弃，包括……你自己的性命。”
这话语冷酷无情，却也是最现实的命令。凌墨早已明白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定位。他抬起头，迎上楚烬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遵命。”
没有誓言，没有保证，只有最简洁的服从。而这，恰恰是楚烬此刻最需要的。
楚烬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恐惧，但最终，他只看到了沉静的坚决。他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去休息吧。明日辰时，校场点兵。”
“是。”
凌墨退出书房，腰间的“墨痕”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触着玄铁护腕，发出极轻微的、冰凉的磕碰声。
他回到廨舍，同屋的影卫大多已歇下，为明日随行养精蓄锐。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痕”冰冷的刀鞘，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东宫会怎么做？直接在军营发难？还是在路途设伏？抑或是……利用楚烬体内的“相思烬”做文章？
“雪魄莲”……极北苦寒之地……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如果楚烬出事，他的一切谋划都将落空，自己这个“身边人”也绝无幸理。寻找解药，或许不仅是楚烬的需求，也成了他自保的关键。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度过明日之关。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子时了。
凌墨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短暂的睡眠。他需要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充沛的体力。
翌日，辰时。
冬日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逸王府前巨大的校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三百名精选的王府护卫、一百名暗卫好手，以及必要的仪仗、文吏，已然列队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楚烬一身亲王戎装，玄甲红袍，头戴紫金冠，腰佩长剑，立于高台之上。阳光落在他过于苍白却俊美无俦的脸上，勾勒出冰冷而坚毅的轮廓。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慷慨激昂的训话，只是简单地一挥手：
“出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驾启动，马蹄声、车轮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道洪流，涌出王府，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道，向着北郊大营方向迤逦而去。
凌墨骑着马，紧跟在楚烬那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装饰着亲王徽记的华贵马车旁。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屋顶、窗户，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腰间的“墨痕”和手腕的玄铁护腕，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同样的冰凉。
队伍顺利出了城门，郊外的官道宽阔而冷清，两侧是挂着霜雪的枯树林和覆盖着薄雪的田野。寒风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一切，似乎平静得有些过分。
凌墨的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最为宁静。
砺刃已毕，只待……血染征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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