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盈盈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短暂的涟漪后，迅速被更宏大的波涛所吞没。逸王府内进行了新一轮的清洗，所有与柳家有过密往来的仆役、属官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或处置，整个王府如同被冰水洗过一般，透着一股刮骨疗毒后的、令人心悸的整洁与肃静。
楚烬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的……难以捉摸。他不再仅仅局限于书房方寸之地，开始更频繁地接见朝臣、将领，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三教九流之人。凌墨如他所命，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沉默地跟随在他身侧，看着他如何在谈笑间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如何用冰冷的话语和精准的手段，将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点点撬动、分化、乃至吞噬。
那本记载着江南资金网络的陈旧账册，成了楚烬手中最锋利的刀之一。借着清查柳家余孽和整顿漕运、军需的名头，一批批与账册上名录有关的官员、商贾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动作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剔除着依附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朝野上下，对这位昔日以“暴戾”闻名的逸王，开始有了新的、掺杂着恐惧与敬畏的认知。
凌墨在这个过程中，见识到了楚烬的另一面——不仅仅是那个会被“相思烬”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脆弱者，也不仅仅是那个在刺杀之夜与他并肩血战的战友，更是一个深谙权术、胸怀丘壑的合格政治家，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未来帝王。
他依旧每日忍受着毒性的侵蚀，那清冽苦涩的药香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凌墨能看出他强忍不适时微蹙的眉头，能感觉到他偶尔借扶案稳定身形的细微动作，但楚烬从未再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他将所有的痛苦都压抑在那张冰封的面具之下，转化为更凌厉的攻势和更冷酷的决断。
这天，楚烬在书房接见完最后一位负责西北军粮调度的官员后，已是深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埋首于新的文书，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许久没有说话。
凌墨为他换上一盏安神的热茶。
楚烬没有碰那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凌墨，你看这朝堂，像什么？”
凌墨沉吟片刻，答道：“属下愚见，像一盘棋，也像……一个狩猎场。”
楚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棋局？狩猎场？说得不错。只是，下棋的人不止一个，猎物与猎手的身份，也随时可能互换。”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似乎让他更加清醒，“本王如今，便是那最大的猎物，也是……最危险的猎手。”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凌墨，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些时日，看到了不少，也听到了不少。可有后悔当日选择？”
凌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属下做出的选择，从不后悔。”
楚烬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良久，他才缓缓道：“很好。记住，这条路，踏上来，便没有回头的可能。你看到的，听到的，将来或许会成为你的催命符，也或许……会成为你的护身符。”
这话语中的意味太过深沉，凌墨心中微凛，却依旧平静地回答：“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巽风低沉的声音：“王爷，有客到。”
楚烬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还有访客。他看了凌墨一眼，凌墨会意，立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巽风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凝重：“是……‘影蛛’的人。”
影蛛？凌墨心中一动，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号。
楚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沉吟片刻，道：“带他去暗室。”
“是。”
巽风领命而去。
楚烬站起身，对凌墨道：“你也一起来。”
这是凌墨第一次被允许进入王府内除了书房和内室之外的机密之地。所谓的暗室，就在书房书架之后，机关巧妙，入口隐蔽。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幽光的夜明珠，光线昏黄，气氛压抑。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他身形矮小，站在那里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见到楚烬进来，那黑衣人微微躬身，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异常沙哑难听：“见过逸王殿下。”
楚烬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凌墨站在他身侧，这才淡淡开口：“何事劳你深夜前来？”
那“影蛛”的人抬起头，斗篷的阴影下，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凌墨，随即又落在楚烬身上：“殿下近来动作频频，搅动风云，我家主人特命在下前来，提醒殿下一句——过刚易折，树大招风。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楚烬冷笑一声：“坐不住？他们何时坐住过？本王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清理一下门户而已。”
“殿下雄才大略，自然不惧。” 黑衣人声音依旧沙哑，“只是，殿下可曾想过，您查抄的那些江南产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您整顿漕运军需，又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这些人联合起来，能量不容小觑。更何况……东宫那边，近来与边境几位手握重兵的将领，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东宫！边境将领！
凌墨心中剧震！这意味着，楚烬的对手，已经不满足于朝堂之上的倾轧，开始将手伸向了军队！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楚烬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凛冽：“他们敢？！”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黑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阴森之气，“我家主人让在下转告殿下，箭已在弦，望殿下早作准备。另外……关于殿下所中之毒，‘相思烬’……”
听到“相思烬”三个字，楚烬和凌墨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此毒诡谲，源于南疆秘术，非寻常药石可解。据闻，其唯一克星，是一种只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名为‘雪魄莲’的奇花。此花百年一开，花开并蒂，一株解毒，一株……亦是剧毒。如何取舍，全凭殿下心意。”
雪魄莲？极北苦寒之地？
凌墨牢牢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关于“相思烬”解药的确切消息！
楚烬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替本王谢过你家主人。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殿下客气。”黑衣人微微躬身，“消息已带到，在下告退。”
说完，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在暗室门口。
暗室内，只剩下楚烬与凌墨，以及那几颗幽光闪烁的夜明珠。
楚烬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影蛛”带来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凌墨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过了许久，楚烬才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凌墨身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深沉难测，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决断。
“凌墨。”
“属下在。”
“你都听到了。”楚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有人，不想让本王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凌墨沉默颔首。
“那么，”楚烬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本王偏要活给他们看！不仅要活，还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迈步向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晕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要亲赴京郊大营，犒劳将士！”
凌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明白，楚烬这是要以自身为饵，亲自去震慑、去掌控那可能已经生出异心的军队！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
“是！属下即刻去办！”
新的风暴，已然迫近。而这一次，漩涡的中心，将是真正的金戈铁马，权力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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