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之夜的血腥气,如同浓稠的墨,沉沉笼罩在逸王府上空,数日不散。尸首被连夜清理,血迹被反复冲刷,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铁锈与死亡交织的气息,以及庭院墙角、石缝间难以彻底清除的暗红,却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惨烈。
阵亡的护卫得到了厚恤,伤者被妥善救治。楚烬亲自过问了每一个细节,脸色始终冰封,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意更甚以往。
凌墨左肩的伤口不算深,府医仔细清理上药后,言明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楚烬免了他几日值守,让他安心在廨舍养伤。那对染血的玄铁护腕被他仔细擦拭干净,冰冷的金属表面,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沙场淬炼过的沉凝。
他没有真的闲着。即便在养伤,他的耳朵也时刻留意着王府内的动静。巽风来看过他一次,只简短告知,昨夜刺客皆服毒自尽,未留活口,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线索,干净得令人心惊。但无论是楚烬还是凌墨都清楚,能有如此大手笔、培养出这等死士的,京城乃至整个天下,屈指可数。
风暴并未因这一次失败的刺杀而停歇,反而转入了更深、更暗的水下。
三日后,凌墨伤势稍愈,便主动回到内室值守。
书房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冽苦涩的药香,比以往更浓了些。楚烬坐在书案后,正听着严长史的禀报。他看起来比那夜好了些,至少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苍白,但眉宇间的阴郁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如同刻印,更深地嵌入了他的骨相里。
见到凌墨进来,楚烬只是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稍作停留,便又落回严长史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严长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柳氏母族在南疆的几条暗线已被我们的人控制,截获了一批尚未运出的‘赤焰蕈’孢子,以及……部分与西南异族往来的密信。证据确凿,柳家勾结外族,谋害亲王,其罪当诛九族。”
凌墨心中凛然。柳家这棵大树,这次是真的要连根拔起了。这不仅仅是清算“相思烬”之仇,更是楚烬对朝堂内外敌人的一次强力震慑。
楚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柳盈盈呢?”
严长史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漪兰苑那边……自那夜后,便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柳姑娘她……终日不言不语,形同槁木。”
楚烬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槁木?她若真成了槁木,倒是省了本王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传本王令:柳氏一族,罪证确凿,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家产抄没!柳盈盈……赐白绫。”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凌墨垂着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柳盈盈走到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只是隐隐觉得,楚烬此刻的平静之下,压抑着更深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背叛者的怒火,或许……还有一丝对母族最后一点情分彻底斩断的痛楚?
“老臣遵命。”严长史躬身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爷,如此一来,与贵妃娘娘那边……”
“本王心中有数。”楚烬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人,也该认清现实了。”
严长史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内室里只剩下楚烬与凌墨两人。
楚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凌墨,你觉得……本王是否太过狠绝?”
凌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方才谨慎答道:“王爷行事,自有道理。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楚烬睁开眼,目光落在凌墨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道理,本王很早就懂了。” 他的视线似乎透过凌墨,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下去,“只是……有时候,这龙椅之下的路,铺就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尸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沉重与孤寂,却让凌墨心头微震。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漪兰苑……柳姑娘她……悬梁自尽了。”
消息传来得如此之快,显然那边一直有人盯着。
楚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也看不出丝毫悲伤,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冰冷。
“知道了。按罪妇之礼,拖去乱葬岗。”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处置一件废弃的杂物。
“是。”侍卫领命而去。
内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凌墨看着楚烬。他依旧坐在那里,身姿笔挺,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分毫。但凌墨却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压抑在冰封表象下的,是汹涌的暗流,是蚀骨的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兔死狐悲的苍凉。
柳盈盈的死,像是一道分水岭。彻底斩断了楚烬与过去某些脆弱联系的最后一根丝线,也标志着,他真正踏上了那条再无回头路的、通往孤家寡人的铁血王座。
不知过了多久,楚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冬日惨淡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在积雪上投下微弱的光晕。
“凌墨。”他没有回头。
“属下在。”
“从明日起,王府内外一应庶务,由严长史总领。暗卫及部分机密事宜,由巽风负责。”楚烬的声音平静无波,“而你……”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墨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跟在本王身边。本王要你看着,听着,记着。看着这朝堂之上的魑魅魍魉,听着这天下四方的风雨之声,记着……每一个挡在路上的人,和他们最终的下场。”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托付。
凌墨迎着楚烬的目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看到了冰冷的杀伐,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连楚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见证与陪伴的孤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影卫,一个下属。他成为了楚烬选择的,唯一一个被允许靠近他权力核心、分享他孤独与秘密的……身边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单膝跪地,左手因伤口牵扯而微微刺痛,但他的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如同立誓:
“凌墨,谨遵王命。”
楚烬看着他跪下的身影,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那截包裹着伤处的肩膀,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瞬。
他没有让凌墨起来,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阳光挣扎着,试图驱散阴云。
积雪之下,是冻土,也是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新生。
逸王府的旧篇章,随着柳盈盈的死,彻底翻过。
而新的篇章,正伴随着未干的血迹与无声的硝烟,在楚烬与凌墨之间,缓缓展开。
前路,注定白骨累累,杀机四伏。
但他,已决心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