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等待，漫长而煎熬。寒风卷着未扫净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凌墨如同一尊石雕，静立在逸王府的马车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他听不到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却能想象那其中的波谲云诡，风云激荡。
巽风如同真正的影子，隐在马车另一侧的阴影里，气息几近于无，只有偶尔扫过宫门的锐利眼神，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在阴沉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给冰冷的宫墙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突然，宫门内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骚动。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名穿着逸王府服饰的侍从急匆匆地奔出，脸色因激动而涨红，他快步来到马车前，对着巽风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凌墨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巽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侍从禀报完毕，又匆匆折返宫内。
巽风走到凌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成了。户部侍郎赵垣、漕运司副使钱明、光禄寺少卿孙怀……等七人，当场摘去官帽，剥去官服，押送刑部大牢。王爷呈上的证据，铁证如山，他们……辩无可辩。”
凌墨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结果，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七名京中实权官员，其中不乏背景深厚、盘根错节者，竟在一天之内，被楚烬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这份果决与狠厉，这份在朝堂之上正面硬撼对手的魄力，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王爷呢？”凌墨更关心楚烬的状况。如此激烈的朝争，他体内那不安分的“相思烬”……
“王爷无恙，正在殿后与几位大人议事。”巽风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出来前，让你先回府等候。”
凌墨点了点头，明白楚烬此刻必然还有后续安排需要部署。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重新闭合的宫门，转身登上了马车。
返回王府的路上，京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凌墨却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街巷之间，窃窃私语者众，不少官员府邸门前车马稀疏，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到王府，气氛更是肃杀。护卫们眼神警惕，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凌墨直接回到了内室值守的位置，书房里空无一人，却仿佛还残留着楚烬离去前那冰冷决绝的气息。
他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小书案前，上面还摊放着几页未来得及收拾的、关于漕运账目的草稿。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墨迹，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他亲手整理的那些数字、那些线索，变成了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这种感觉，陌生而复杂，带着一丝后怕，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参与历史的沉重感。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楚烬才回到王府。
他依旧穿着那身亲王朝服，玄衣纁裳，庄重而威严。脸色比离去时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走进内室，挥退了其他侍从，只留下凌墨。
巽风无声地守在门外。
楚烬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背对着凌墨，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胜利之后，却更加孤寂的沉重。
“都看到了？”楚烬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凌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恭声回答：“回王爷，属下听闻了。”
楚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墨身上，那里面没有了朝堂之上的锋锐逼人，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探究审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仿佛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冰冷。
“七个人，”他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其中三个，是太子少师的门生，两个，与贵妃娘家牵扯不清，还有一个，是宗室旁支……呵，真是好大一张网。”
他的语气带着嘲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何尝不是勒在他脖颈上的绳索？
“本王今日，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楚烬走到凌墨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凌墨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以及那苍白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筋，“从今往后，这逸王府，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再无宁日。你……怕吗？”
凌墨抬起头，直视着楚烬的眼睛。在那双承载了太多阴谋与痛苦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机，也看到了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或许连楚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认同的孤注一掷。
他知道，楚烬此刻需要的，不是虚伪的忠诚誓言，而是一个确切的、能够让他继续在这条孤绝道路上走下去的支撑。
凌墨没有回答“怕”或“不怕”，他只是微微抬起自己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腕，那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平静地开口：
“王爷，属下的命，是您的。您的敌人，便是属下的剑锋所向。”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楚烬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入脑海。良久，他眼底那冰封般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瞬，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一下凌墨的肩膀，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转身走向书案。
“那些账册，还有你用。”他坐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今日只是开始。拔掉了这些明面上的钉子，藏在暗处的蛇，才会忍不住露出毒牙。给本王盯紧柳盈盈那边，还有……所有与江南那几条线有关的动静。”
“属下明白。”凌墨躬身领命。他知道，清算才刚刚开始，更残酷的较量还在后面。
楚烬不再说话，拿起一份新的文书，似乎准备继续工作。
凌墨默默退到一旁，为他换上一盏新的提神浓茶。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逸王府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浪前行的孤舟，而凌墨，便是这艘船上，握紧了船桨，决定与船长共同面对风暴的水手。
前路或许黑暗，或许血腥。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也不愿再回头。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