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烬在朝堂之上掀起的雷霆风暴,其后续影响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未息。七名官员的倒台,不仅斩断了对手重要的财源与臂助,更在朝野上下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弹劾逸王“专横跋扈”、“构陷忠良”的奏折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深受其害或早就对贪腐不满的官员、清流士子,暗中为逸王此举叫好,朝堂之上的力量对比,在暗流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逸王府成了风暴眼,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到了极致。护卫等级提升至最高,进出盘查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楚烬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书房内室,处理着比以往更多的政务和军报,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才能压制住体内因局势紧张而愈发躁动的“相思烬”毒性,以及那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更深的危险。
凌墨作为内室值守,是少数能近距离感受到楚烬状态的人。他能看到楚烬批阅文书时,指尖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能看到他在无人时,用力按压眉心以缓解那蚀骨的头疼;也能闻到,那萦绕在楚烬周身,愈发浓烈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冷香——那是太医开具的、用以勉强压制毒性的药香,效果有限,却聊胜于无。
柳盈盈依旧被变相软禁在漪兰苑,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符号。但凌墨和楚烬都清楚,她和她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毒蛇,绝不会就此沉寂。严长史那边的调查仍在继续,南疆的线索似乎指向了更复杂的方向,牵扯到边境贸易甚至异族势力,进展缓慢却步步惊心。
这日深夜,楚烬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密函,已是寅时三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薄唇都失去了血色。
凌墨无声地换上一盏参茶,放在他手边。
楚烬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他放下。
凌墨没有立刻退开,他看着楚烬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心中那根关于“相思烬”的弦再次绷紧。毒性发作的间隔似乎在缩短,程度也在加深。
“王爷,”凌墨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医开的宁神香,是否要燃上一些?”
楚烬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他看了一眼角落那架许久未用的熏香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必。那东西……治标不治本,闻久了,反而让人头脑昏沉。”
他端起参茶,的手有些不稳,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机械地将茶盏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凌墨看着他手背上那点刺目的红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转身,从一旁备着的冷水中拧了一条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王爷,您的手。”
楚烬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这才感觉到那点灼痛。他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目光却落在凌墨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倒是细心。”
凌墨垂下眼:“属下分内之事。”
楚烬将布巾丢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半晌,才幽幽开口:“凌墨,你说……这世上,可有能彻底解开‘相思烬’之毒的方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渺茫的希冀,与平日里的冷硬决绝判若两人。
凌墨心中一震。这是楚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近乎脆弱地,向他询问关于解毒的可能。他沉默片刻,谨慎地回答:“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此毒,想必……应有解药。只是需要机缘。”
“机缘……”楚烬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是啊,机缘……或许,那解药远在天边,又或许,它近在眼前,只是本王……尚未找到。”
他的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凌墨不敢深想。
内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若非凌墨耳力经过内力温养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外的巽风,身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底的疲惫瞬间被锐利所取代。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凌墨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剑柄。那声哨音,绝非寻常!
片刻之后,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楚烬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巽风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他快步走到楚烬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凌墨听不真切,但看到楚烬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暴涨!
“……确定了?”楚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凛冽的杀意。
“是,暗桩传回的消息,确认无误。他们……果然忍不住了。”巽风的声音同样冰冷。
楚烬的手指在书案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他们想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凌墨,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凌墨。”
“属下在!”
“从现在起,你与巽风一同,负责内院核心区域的夜间警戒。尤其是……”楚烬的目光投向漪兰苑的方向,语气森寒,“盯死那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属下领命!”凌墨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暗战,此刻才拉开序幕。对方在朝堂受挫后,终于要动用更阴险的手段了。
巽风与凌墨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与决然。
楚烬挥了挥手:“去吧。记住,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凌墨与巽风躬身退出内室,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们。
夜空如墨,星辰隐匿。
逸王府的深夜,杀机四伏。
凌墨握紧了剑柄,手腕上玄铁护腕传来沉甸甸的冰凉。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从今夜起,他与楚烬,将真正并肩,踏入这片血腥的修罗场。
而那个关于“死遁”的梦,在越来越近的刀光剑影中,似乎也变得愈发遥远,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