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护腕卸去布条后,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凌墨现实的重量。他适应得很快,手腕的力量在持续的负重下稳步增长,内息的运转也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凝练,胸口的旧伤在宫廷伤药的滋养和内力温养下,已几乎感觉不到异样。
楚烬交予他的那本陈旧账册,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他的注意力。他利用一切轮休和值守间隙,反复研读、推敲,将那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不断完善、细化。那些隐藏在古玩交易背后的江南绸缎庄、盐号,以及最终指向的漕运与军需脉络,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张庞大的、贪婪的利益网络。这张网的几个关键节点,隐隐指向了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素来与逸王府不睦的官员,甚至……隐约触及了东宫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将自己的全部发现禀报楚烬,只是将整理好的图表悄然放在楚烬书案一角。有些事,点到即止,过犹不及。他相信以楚烬的敏锐,自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楚烬的反应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在看到那份更加详尽的图表后,楚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其锁入了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但接下来几日,凌墨注意到,几位掌管漕运和部分军需采买的官员被频繁召见,而楚烬书案上关于弹劾这几人的奏折也莫名多了起来,其中几份措辞犀利,证据看似确凿,显然是经过了精心准备。
风暴在无声地酝酿。
这日午后,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窸窸窣窣地敲打着窗棂。严长史冒着风雪前来觐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在内室与楚烬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凌墨守在外间,只能隐约听到几句压抑的、带着怒意的低语。
“……南疆……确认了……柳氏……脱不了干系……”
“……‘相思烬’……果然……”
“……人已控制……但背后……”
凌墨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严长史亲自出马,查到了南疆,查到了“相思烬”,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柳盈盈母族的关键人物。这意味着,下毒事件的真相正在被揭开,但也意味着,对方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严长史离开时,脸色依旧难看,对着凌墨微微颔首,便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内室里,楚烬独自一人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凌墨默默换了一盏热茶,放在他身后的矮几上。
楚烬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暴怒:“他们……当真以为,本王是泥塑木雕,可以任由他们拿捏搓扁?”
凌墨垂首不语。他知道,此刻的楚烬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建议,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柳家……好一个柳家!”楚烬猛地转过身,眼底赤红隐现,那是“相思烬”毒性被剧烈情绪引动的征兆,“拿着本王母妃那点微末的情分,竟敢将这等阴毒之物用在本王身上!他们是想让本王死?还是想让本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一把抓起矮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污渍。
凌墨站在原地,没有躲避飞溅的瓷片,任由几点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衣摆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烬,看着他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底那挣扎的狂乱与清醒。
“王爷,”凌墨的声音平静无波,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清晰,“怒伤肝,亦会引动毒性。”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烬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眼底的赤红也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蚀骨的冰冷。他盯着地上的碎片,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冷笑。
“是啊……他们不就是盼着本王失控,盼着本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好让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清君侧’吗?”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寒,“本王,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的视线落在凌墨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初,却不再有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冷静。
“凌墨。”
“属下在。”
“严长史那边,已经拿到了部分口供。柳家在南疆的渠道,确实与‘赤焰蕈’有关。”楚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背后指使之人,藏得很深。柳家,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
凌墨心中了然。能指使动柳家,并能将手伸进王府熏香、甚至可能影响到秋狩刺杀的,绝非寻常角色。
“本王现在,动不了那条藏在深处的毒蛇。”楚烬走到书案后,摊开一张京城舆图,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几处标记着漕运码头和官仓的位置,“但本王,可以先斩断它的爪牙,拔掉它的毒牙!”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这些依附于那张利益网络,靠着吸食民脂民膏、甚至可能通敌叛国的蛀虫,是时候清理了。”
凌墨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楚烬点过的位置,心中明镜似的。楚烬这是要借着清查“相思烬”来源的由头,对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进行一次精准而狠厉的“釜底抽薪”!此举既能削弱对手的势力,充盈国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视线,为他追查真正的幕后黑手争取时间和空间。
“王爷需要属下做什么?”凌墨直接问道。
楚烬抬眸看他,眼神深邃:“你整理的那些账目,以及严长史查到的线索,便是最好的刀。本王会让巽风配合你,将关键证据梳理成册,三日后,本王要在大朝之上,看到那些人……血溅金銮殿!”
“属下领命!”凌墨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三日,凌墨几乎不眠不休。他与巽风在王府一间密室中,将所有账册记录、资金流向图、严长史提供的口供以及暗中搜集的其他证据,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份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的弹劾奏章底稿。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每一次利益输送的关节,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巽风负责核对武力支持和部分隐秘证据的获取,而凌墨则凭借其前世处理复杂信息的经验和这一世锻炼出的细致,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名目,编织成了一张无可辩驳的罪证之网。
在这个过程中,凌墨对楚烬掌控的力量和决心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位看似被皇帝猜忌、被朝臣攻讦的逸王,手中掌握的暗线和积累的实力,远超外人想象。
第三日黎明,风雪初歇。凌墨将最后一份整理好的奏章底稿交到楚烬手中。
楚烬快速翻阅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很好。”他合上奏章,看向凌墨和巽风,声音冰冷而坚定,“按计划行事。”
辰时,景阳钟响,大朝开启。
凌墨作为逸王亲随影卫,并无资格上殿,他静立在宫门外,望着那巍峨肃穆的宫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山呼万岁之声。
他知道,一场不见刀光,却同样血腥的厮杀,正在那金銮殿上上演。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宫墙,带来刺骨的凉意。
凌墨紧了紧衣领,手腕上玄铁护腕传来熟悉的沉重与冰凉。
他抬起头,望向那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的、依旧阴沉的天空。
釜底已抽薪,就看这灶里的火,还能烧多久了。
他有一种预感,今日之后,这京城的天空,恐怕要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