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才停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阳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王府内的仆役们早早开始清扫道路,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凌墨如同往常一样,在卯时准时出现在内室。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楚烬已经坐在书案后,正翻阅着一份刚从边关送来的加急军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躁意似乎被那夜的冰雪稍稍压制,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深邃,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见到凌墨进来,楚烬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那夜观景楼顶风雪中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凌墨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薄了许多。
他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整理文书,更换笔墨,添炭煮茶。动作间,手腕上那对玄铁护腕依旧沉甸甸的,但他已逐渐习惯这份重量,甚至开始尝试在不影响动作的前提下,微微调动内力去适应和抗衡它。
楚烬处理完手头的军报,忽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对护腕,戴着还习惯吗?”
凌墨正在为他更换已经凉透的茶,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语气平静地回答:“回王爷,已然习惯。”
楚烬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他被劲装袖口半遮半掩的手腕上,那里因厚布包裹而显得有些臃肿。
“既然习惯,”楚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明日开始,便不必再裹那些布条了。”
凌墨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恭顺应道:“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楚烬既然开口,便是命令。而且,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并不仅仅是对一副护腕的处理方式。
果然,楚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严长史那边,查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关于柳盈盈母族,在南疆的一些……产业。”
凌墨垂首静立,没有接话,心中却是一凛。南疆?那是“龙血竭”的产地!
楚烬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有些手,伸得太长了。以为借着女流之辈,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脏东西递到本王眼前。”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凌墨却从中听出了冰冷的杀机。柳盈盈母族在南疆的产业,恐怕与“相思烬”或者“龙血竭”的来源脱不了干系。楚烬这是在告诉他,清理门户的行动,已经开始了。而让他卸下护腕的布条,更像是一种象征——他不再需要那些额外的、示弱般的缓冲,他将以更直接的面目,面对接下来的风浪。
“本王记得,”楚烬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凌墨身上,“你曾说过,略懂账目?”
“是。”
楚烬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更厚也更旧的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本,也看看。重点不在‘铁’与‘矿’,看看里面的资金流向,尤其是……与江南几家绸缎庄、盐号的往来。”
凌墨上前,接过账册。这本账册看起来比上一本更加古老,封皮破损,页角卷曲,显然历经岁月。他明白,这不再是简单的考验,而是真正的委以重任。楚烬正在将他拉入更核心的机密之中。
“属下遵命。”他没有多言,拿着账册,再次走向那张属于他的小书案。
接下来的半天,内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楚烬批阅文书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凌墨翻阅账册、偶尔提笔记录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缓缓移动。
凌墨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账册。这本账册记录的内容更为庞杂隐蔽,表面上是一家经营古玩玉器的商号流水,但透过那些看似正常的交易名目,他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条隐秘的资金脉络,如同暗河般,从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江南富商处流出,最终汇入一个模糊的、与京城某些权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影子账户。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令人心惊。楚烬让他看这个,意图再明显不过——他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来帮他厘清这些隐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毒瘤。
当凌墨将整理好的资金流向图呈给楚烬时,楚烬只是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与上次如出一辙。
凌墨沉吟片刻,选择了最谨慎也最核心的回答:“资金源头分散,流向集中,最终……似乎都与漕运以及部分军需采买有所关联。”
他没有点明那些江南富商和京城权贵的名字,但他知道,楚烬必然清楚。
楚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漕运,军需……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他抬眼看向凌墨,目光深邃,“你可知,若这些渠道被某些人掌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扼住了京城乃至北境命脉,意味着楚烬乃至整个皇朝的安危,都系于他人之手。
凌墨沉默地点了点头。
楚烬不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儿。账册你收好,后续或许还有用。”
“是。”
凌墨将账册仔细收好,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感觉袖中的账册沉甸甸的,那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数字和名目,更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傍晚,凌墨轮值结束,回到廨舍。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依言将玄铁护腕上那层厚厚的布条,一圈圈解了下来。
冰冷的玄铁直接接触皮肤,传来沉甸甸的、真实的触感,以及一股沁人的凉意。手腕骤然失去缓冲,那份重量显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纯粹。
他看着这对恢复原貌的玄铁护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们不再是一件需要伪装和敷衍的“赏赐”,而是变成了某种象征——他与楚烬之间,那层最后的、自欺欺人的隔阂,也被一并卸下了。
从此以后,他需要以自己的真实力量,去承受这份重量,去面对前方的一切。
他将护腕重新戴好,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同屋的影卫看到他卸下布条的护腕,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凌墨并未理会。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这逸王府,乃至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中,都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存在。
他是凌墨,是楚烬的影子,也是他悄然递出的一柄……即将见血的利刃。
夜色渐深,凌墨躺在床铺上,手腕上玄铁的冰凉感依旧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着楚烬白日里那些看似随意,却饱含深意的话语。
心照不宣。
这便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