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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感知碎片。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缓慢地、艰难地上浮。
终于——
眼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诺亚的睫毛在眼睑下挣扎般抖动着,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光线柔和,不刺眼。他眨了眨眼,银色的睫毛上还沾着生理性的湿意。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诺亚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开始转动。
这是……哪儿?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卡普的拳头、青雉的冰、阿克瑟疯狂的獠牙、腹部的贯穿伤、最后那个仓促开启的传送门、草坪、泡泡、然后……黑暗。
他试着转动脖子,想看看周围的环境。
“嘶——!!!”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全身每一根神经。
不是某一处的疼痛,是全身性的、仿佛整个人被拆散后又粗暴组装回去的、深入骨髓的碎裂感。诺亚甚至没能控制住声音,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喉咙里炸开:
“疼死了——!!!”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哭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到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稍微缓解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诺亚艰难地低下头,这个动作又让脖颈传来抗议的刺痛,他看向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愣住了。
从脖子往下,一直到脚踝,整个躯干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略微发黄的绷带里。
绷带缠绕得极其“豪迈”——不是医院里那种整齐的螺旋状包扎,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仿佛要把人包成木乃伊般的风格。
有些地方绷带重叠了四五层,鼓鼓囊囊的;有些地方却又缠得太松。绷带表面还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诺亚盯着自己这身“行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喃喃自语:
“靠背的……”
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
“谁给我疗伤的啊……真是一点不专业啊……”
话音刚落——
“哦呀?你终于醒了么。”
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女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诺亚猛地转头——这个动作又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了。视线投向房间门口。
那里,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正倚靠在门框上。
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衬衫,领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修身长裤,裤腿塞进棕色的短靴里。她双手抱臂,右肩轻轻靠着门框,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性而慵懒的气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不是那种少女式的精致,而是经历过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成熟风韵。五官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唇角正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床上被包成木乃伊的诺亚。
正是夏琪。
诺亚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气音。
夏琪看着诺亚脸上那副“见了鬼”般的震惊表情,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她直起身,迈步走进房间。
她走到床边的矮柜旁,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到床边,优雅地坐下。右腿叠在左腿上。然后,她俯下身,手臂撑在膝盖上,那张成熟而富有魅力的脸凑近诺亚,深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怎么?你对我的包扎手法有什么怨言么?”
顿了顿,补充道:
“小、弟、弟?”
最后三个字,被她拖长了尾音,带着某种逗弄孩童般的亲昵。
诺亚的喉咙动了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竟组织不起语言。
夏琪看着诺亚这副呆愣的模样,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从诺亚那双还残留着泪花的眸子,移到被绷带包裹的细小身躯,再移到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微光的银发。视线在诺亚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细端详,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东西。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语调:
“嗯?干嘛用那个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她歪了歪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不会是……迷上我了吧?”
诺亚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
“那……那个……”
诺亚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
“请、请问这里是……”
夏琪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盒细长的香烟,抽出一根,娴熟地叼在唇间。又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里一闪而过,随后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升腾。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才重新看向诺亚:
“这里是香波地群岛哦。”
顿了顿,补充道:
“13号红树区,‘敲竹杠’酒吧——虽然基本没什么客人就是了。”
她弹了弹烟灰,继续道:
“我叫夏琪。”
深色的瞳孔再次锁定诺亚:
“你呢,小弟弟?”
“你叫什么?”
诺亚看着夏琪在烟雾后面那张朦胧而美丽的脸,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震惊而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叫诺亚。”
声音很轻,但清晰。
夏琪夹着香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挂着那抹慵懒的微笑。
“诺亚啊……”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俯身,将烟灰弹进床边矮柜上的一个小陶碟里,重新看向诺亚:
“那么,诺亚小弟弟——”
声音依旧温和,但诺亚敏锐地察觉到,里面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地躺在香波地的泡泡草坪上么?”
诺亚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阵沉默。
夏琪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深色的瞳孔在烟雾后面微微闪烁,里面倒映着诺亚沉默的侧影。
良久。
诺亚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用动作给出了回答:不想说。
夏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香烟按灭在陶碟里,站起身。
“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了。”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诺亚,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性的语调:
“不过,诺亚小弟弟,你受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顿了顿,她的声音严肃了些:
“先不提你腹部那个差点要了你命的贯穿伤——光是你断裂的四根肋骨,还有全身超过二十处的挫伤和骨裂……真亏你能活下来。”
诺亚抬起头,对上夏琪那双深色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啊哈哈……可能我天生命大吧!”
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逞强。
夏琪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笑得出来的事。”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就先好好静养一下吧。等晚点,我拿点吃的过来。”
说着,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
“那个——!”
诺亚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急切。
夏琪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诺亚,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诺亚撑着身体,仰起小脸看向夏琪:
“夏琪阿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能问一下……我睡了多久么?”
夏琪歪了歪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下巴,做思考状:
“嗯……我想想……”
几秒后,她给出答案:
“从我在泡泡草坪捡到你,到现在……”
“大概……得有一个周了吧?”
诺亚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星期……
我居然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夏琪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的……谢谢。”
夏琪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探究、好奇、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诺亚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诺亚缓缓躺回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眼眸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画面——
“当年你从记忆岛夺走的时空碎片——被你藏哪了?!”
“你夺走时空碎片得到了永生,然后和罗杰一起出海,最后居然还不惜用自己已经老去的肉体编造出一个‘你是自己的儿子’的谎言?!”
时空碎片……永生……和罗杰一起出海……老去的肉体……谎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诺亚的认知上。
他抬起被绷带包裹的右手,按在隐隐作痛的额头上。
这些……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的破事啊……
我到底……是谁?
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阿克瑟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更让他困惑的是——
原著里有这么个人物的存在吗?
诺亚努力回忆着穿越前的记忆。他确实只看到了和之国开篇,因为后面战斗拖得太长就弃坑了……但和之国之前的内容,他一话不漏地全看完了。记忆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时空碎片”、“记忆岛”,更没有“诺亚”这个与罗杰有关联的神秘人物。
除非……
除非这些是原著里从未揭露的、被世界政府彻底抹去的“隐藏历史”。
或者……是我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引发的完全偏离原著的连锁反应……
头,越来越疼。
不是伤口的那种生理疼痛,是思维陷入死胡同后、信息过载带来的精神性头痛。诺亚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等等……
夏琪……
记得她是和雷利住在一起吧?
雷利……冥王雷利……海贼王罗杰的副船长……
如果阿克瑟说的是真的——如果“诺亚”真的和罗杰一起出过海——那么雷利……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诺亚猛地睁开眼睛。
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每动一下,绷带下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抗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
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脚踝处的伤被牵扯到,传来针刺般的痛楚。诺亚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
’只是走路……应该不碍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每迈出一步,脚底传来的刺痛都像是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离痊愈还差得远。
一步。
两步。
他挪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木质地板擦得很干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陈年酒液的醇香。走廊尽头透出更明亮的光线,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像是擦拭玻璃器皿的声响。
诺亚扶着墙壁,慢慢朝光亮处挪去。
走到走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间不算大的厅堂——或者说,是一间酒吧。深褐色的木质吧台横在房间一侧,台面擦得锃亮,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上面整齐陈列着各种酒瓶,玻璃瓶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深红色、金黄色的光泽。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却透着一种“常年无人光顾”的清冷感。
而夏琪正坐在吧台后面。
手里拿着一条白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酒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在看到诺亚的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诺亚?”
她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起来了?你的身体还需要静养呢!”
诺亚扶着吧台边缘,艰难地站稳。他仰起小脸,对着夏琪挤出一个笑容:
“哈哈……躺太久,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烁着试探的光:
“夏琪阿姨,请问……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夏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她将擦好的酒杯放回酒架,又从吧台下拿出另一个杯子,继续擦拭:
“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住。”
诺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激动,往前挪了一小步,双手扒在吧台边缘,仰着脸,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那!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夏琪擦拭酒杯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这我倒是不清楚。”
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毕竟那个人啊……很随性,还特别爱赌博。出门一两个月不回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诺亚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对……我怎么忘了……
雷利那个老赌鬼……根本就是个不着家的主……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无力地垂下:
“哈——……”
那叹息里充满了“希望落空”的沮丧:
“这样啊……”
夏琪将第二个擦好的酒杯放回酒架。
然后,她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瞳孔紧紧锁定诺亚。那张成熟美丽的脸上,慵懒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探究。
“诺亚。”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为什么……想见雷利呢?”
诺亚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
“还能为了什么啊……,那当然是有事想问他喽。”
夏琪的眉头微皱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和我住在一起的人的名字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锐利:
“你是怎么知道……他叫雷利的呢?”
轰——!
诺亚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身体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手脚冰凉,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坏了……
被夏琪……摆了一道……
他刚才太急于求证,完全没注意到这个致命的漏洞——
诺亚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对上了夏琪那双深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慵懒,没有任何调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她站在吧台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诺亚,整个人的气场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沉默。
酒吧里只剩下吊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窗外,香波地群岛的泡泡还在不断升起、飘远、破裂,发出梦幻般的“噗噗”声响。
良久。
夏琪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诺亚……”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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