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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无力的瘫坐在黑色巨岩下。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面,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摩擦到遍布背部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仰着头,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那双眸子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瞳孔深处的漩涡旋转得缓慢而无力,眼神涣散地望着低垂的乌云。
腹部贯穿伤的封印虽然勉强维持着,但边缘仍在不断渗血。毛衣下摆已经完全被染成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传来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他几乎动不了了。
全身的骨骼像散了架,内脏在每一次呼吸中传来闷痛,混沌核心因为过度透支而发出哀鸣般的微弱脉动。灵魂深处被阿克瑟啃噬的创伤如同烧红的铁钎,持续搅动着意识的深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卡普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缓缓逼近,白色正义披风在寒风中翻卷,披风下的身躯如山岳般巍峨。
诺亚闭上眼睛。
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卡普的拳头有多重,他刚才已经深刻体会过了——那不是能靠混沌免疫完全化解的力道,那是经过数十年锤炼、融入了霸王色精髓、甚至带着某种“信念”的暴力。
他等待着。
等待着拳头砸在脸上、胸口、或者任何地方的剧痛。
等待着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但——
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某种沉重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吸声。
诺亚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他看见——
卡普没有站着,没有挥拳,甚至没有摆出战斗姿态。
这个海军英雄,这个被称为“铁拳”的男人,此刻正盘腿坐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条岁月刻下的沟壑,能看清那双总是含笑着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有关切,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诺亚从未在卡普脸上见过的、近乎悲凉的动摇。
诺亚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哼笑。
“你不打了么?”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发颤,却依旧带着挑衅的意味,“小心我一会自愈后……向你反击。”
卡普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偂着,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即将逮捕重犯的海军英雄,更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老人。
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冰层碎裂与黑雾翻涌的声响——那是青雉与阿克瑟仍在缠斗的声音。
轰!
一根直径超过十米的冰柱被阿克瑟的巨尾狠狠拍飞。
冰柱在空中旋转着,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目标正是瘫坐的诺亚。
诺亚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晶莹剔透的冰柱尖端。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冰柱距离诺亚不到三米的瞬间——
一只覆盖着漆黑武装色霸气的拳头,从侧面轰出。
砰——!!!
冰柱炸裂。
整根冰柱在拳锋接触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粉末,如同炸开的烟花般四散纷飞。冰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缓缓飘落。
卡普缓缓收回拳头。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冰柱飞来的方向,只是维持着盘腿坐姿,目光依旧低垂。
诺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侧过头,瞪着远处冰原与礁石交界处——那里,阿克瑟正被青雉的冰矛不断逼退,却仍抽空对着这边咧开嘴,笑里满是疯狂的嘲弄。
“那个混蛋……”
诺亚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但他没有时间浪费在愤怒上。
右手抬起,掌心再次按在腹部的伤口上。银黑色的混沌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伤口边缘。
混沌元气如丝线般渗入伤口深处,刺激凝血因子活性,加速破损血管的自我闭合,将内脏的碎片小心包裹、固定。血液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从汩汩流淌变成缓慢渗出。
整个过程,卡普只是静静看着。
没有阻拦,没有干扰,甚至没有出声。
仿佛眼前这个正在紧急疗伤的重犯,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几分钟后。
诺亚踉跄着,扶着身后粗糙的岩壁,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在颤抖,膝盖处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渗出新的血珠。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直。
他低下头,看着依旧盘坐在地的卡普。
“喂,老头。”
诺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清晰的质问:
“你不拦着我么?”
卡普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审视的目光。他盯着诺亚,良久,才缓缓开口:
“一年前。”
声音很低,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和我说过,你要锄奸扶弱,对吧?”
诺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卡普,几秒后,点了点头。
“对。”
卡普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是你这一年的行踪——”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在捣乱,就是在各地引发骚动。作为一个男人,居然连自己说出口的话都保证不了么?!”
诺亚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我做的事……”诺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哪一次没有锄奸扶弱了?!”
“一直在给海军添麻烦——!”
卡普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炸雷般在礁石滩上回荡。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诺亚。白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真实的怒意:
“这也叫锄奸么?难道在你的眼里,海军就是那个‘奸’么?!”
“啊,对啊!!!”
诺亚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他仰起头,银发在风中狂乱飞舞,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在你们都没看见的地方——一个以前生活富足的岛屿,就因为那个什么罗杰去过,然后整座岛的人们都被你们海军扣押!然后你们又在那座岛屿里发现了沉睡的古龙,然后逼迫古龙做你们那些惨不忍睹的实验——!!”
卡普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诺亚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清晰得可怕:
“唐吉诃德也是——这么多年了,连个多弗朗明哥都没法拿下么?还不是由我出手才救下了柯拉松的性命?!你跟我说说,你们海军从何时起做过一次扶弱的事了?!”
顿了顿。
诺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卡普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质问:
“要我说……”
“你这个老糊涂的家伙,连自主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么?你的正义感呢?也被世界政府洗脑了么?!”
“你——!!!”
卡普的拳头,猛地攥紧。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脆响。漆黑的武装色霸气在拳峰凝聚、压缩,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立刻挥拳。
只是死死盯着诺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痛苦的东西——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口,又像是某种坚持了一生的信念正在崩裂。
良久。
卡普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武装色霸气散去。
他抬起手———
砰。
一拳,砸在诺亚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
至少,比刚才战斗时的任何一拳都轻得多。
但诺亚的心,却猛地一凉。
不是疼痛。
是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感。
他踉跄着向后跌坐回地上,后背再次撞上岩壁。
他抬起头,看着卡普。
看着这个海军英雄,这个被称为“铁拳”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卡普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那不再是怒吼,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后、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低语:
“你以为我不想去救么?可是老夫做不到啊……”
他抬起头。
那双总是坚毅如铁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老夫能做到的,就只有替那些故人赡养他们的孩子,然后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不再踏上海贼的路!可是你们——”
卡普的声音猛地拔高,里面混杂着愤怒、无奈、和深深的悲凉:
“可是你们为何都不愿意听我的话!都要跑去当海贼——?!”
诺亚沉默地看着他。
几秒后,他缓缓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沫。然后撑着岩壁,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他站得很稳。
银发在风中扬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
“因为……”
诺亚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般锐利:
“我们的骨子里流淌的,就是野人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普身上的正义披风,扫过那象征着海军荣耀的徽章:
“和你们这群‘正义之人’……”
“是走不到一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诺亚腹部的伤口,银黑色的混沌纹路骤然亮起。
细胞层面的修复已经完成大半,虽然离完全愈合还差得远,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混沌元气在体内重新流转,虽然缓慢,但足够支撑一场短暂的战斗。
卡普的拳头,重新裹上了漆黑的武装色霸气。
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盯着诺亚,声音低沉如闷雷:
“你们就没想过,当了海贼之后被抓捕……会面临怎样的结局么?”
诺亚的瞳孔,微微一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处刑台。
冲天而起的烈焰。
橙色牛仔帽缓缓飘落。
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谢谢你们爱着这样的我”……
艾斯。
未来。
那个注定会发生的、他拼死也想改变的结局。
诺亚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那不再是冰冷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坚定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芒。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诺亚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宣告。
卡普皱起眉:“什么?”
诺亚抬起头。
直视卡普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银黑漩涡缓缓旋转,里面倒映着卡普困惑的脸,倒映着远处冰原上青雉与阿克瑟战斗的残影,倒映着这片荒凉孤岛绝望的景色。
但更深的地方——
是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说……”
诺亚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既然爷爷你保护不了他们——”
右手抬起。
银黑色的混沌元气疯狂涌出,在掌心凝聚、压缩、塑形——
最终,化成一柄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星屑光点的长刃。
星屑刃。
刃尖,对准了卡普的眉心。
“那就由我来保护他们。”
卡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柄对准自己的星屑刃,看着诺亚那双决绝的眼睛,看着这个银发孩童脸上不属于孩童般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然后,他听见诺亚说:
“我还不能和你乖乖回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就放我一马吧……”
顿了顿。
“我的好爷爷。”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诺亚动了。
卡普下意识想要格挡,但拳头抬起的瞬间,他看见了诺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意。
甚至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
只有……恳求。
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卡普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而诺亚——
在星屑刃即将刺中卡普眉心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折。
双脚踩在碎石上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方暴退。同时左手在身前虚划——
银黑色的混沌元气炸开。
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撕裂。
一道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直径两米的传送门,在诺亚身后凭空展开。门内是翻滚的银灰色雾霭,看不清通往何处。
诺亚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多看卡普一眼。
他在倒退中转身,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向传送门——
嗖!
身影没入银灰色雾霭。
传送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
嗡。
闭合。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空间扭曲波动,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卡普站在原地。
拳头还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要格挡却最终没有挥出的姿势。白色披风在寒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他缓缓放下手。
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迹。
良久。
他才缓缓背过身。
那个背影……
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嗯?”
青雉的声音从冰原方向传来。
他刚刚用数根粗大的冰柱将阿克瑟的四肢和头颅全部锁死,正拍掉手套上的冰屑。抬起头,看向卡普这边,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银发小鬼……怎么跑了?”
被冰柱牢牢锁住的阿克瑟,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暴怒的嘶吼:
“可恶!可恶!可恶的叛徒——!!又让他跑了——!!!”
声音在孤岛上空回荡,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青雉没有理会阿克瑟的咆哮。
他只是看着卡普的背影,看着那个海军英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那个背影里透出的某种东西,让青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慵懒:
“反正也不算没有收获。”
他转过头,看向被冰柱封锁、仍在疯狂挣扎的阿克瑟,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这不是还抓到了一条狗么。”
阿克瑟猛地转头,三颗头颅同时怒视青雉,猩红的瞳孔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青雉毫不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卡普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海风依旧呼啸,浪涛拍击礁石的声音从未停歇。冰原边缘的寒气与礁石滩上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终于——
卡普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看着青雉,点了点头。
“啊。”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我们回去吧。”
青雉盯着卡普看了两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我已经叫了军舰过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卡普没再说话。
他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礁石旁,缓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微微佝偂,目光望向远方翻涌的海平面。
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战斗的海军英雄。
更像一个……
迷茫的老人。
青雉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只是安静地站在冰原边缘,守着被封锁的阿克瑟,等着军舰的到来。
而卡普——
坐在礁石上,低着头。
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放跑诺亚的举动,是对是错。
不知道那个银发小鬼未来会走上怎样的道路。
不知道今天这场对峙里,诺亚那些尖锐的质问,会在自己心里留下多深的烙印。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当诺亚转身冲进传送门、身影消失在银灰色雾霭中的瞬间……
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反而……
松了一口气。
仿佛某个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仿佛某个沉重的包袱,被暂时卸下了。
卡普闭上眼。
脑海里,回荡着诺亚最后的怒吼:
“你的正义感呢?也被世界政府洗脑了么?!”
“既然爷爷你保护不了他们,那就由我来保护他们!”
那些话语,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意识深处。
然后,开始融化。
融化某些坚持了一生的东西。
融化某些从未质疑过的东西。
卡普的眉头,紧紧蹙起。
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军舰的轮廓。
青雉抬起头,看向那边。
而被冰柱封锁的阿克瑟,仍在发出不甘的嘶吼。
只有卡普。
依旧坐在礁石上,低着头。
如同一尊沉默的、正在经历着某种无声崩裂的——
雕像。
正义的雕像。
在这一天。
在这个荒凉的孤岛上。
因为一个银发孩童的质问……
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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