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炬火圣塔的能量区后,来自风雷阔野的沉闷感顿时便压了上来,越向雷極禁区的方向迈进,那种原始而粗狂的气息便充盈整个空间。三人沉默地穿行在愈发崎岖荒凉的地带,雷極禁区向来是鲜少有人踏足的高危地带,铅云厚重如铅坠,闷雷声不再遥远,仿佛就在头顶的云层中翻滚、酝酿,而脚下的震颤也变得频繁,不再是均匀的微颤,而是一阵阵无规律的、短暂的脉动,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或是……渐渐苏醒。
“有人,在我们前面不久经过。”在获得了完整的传承后,星析瞳的感知明显的增强。伊洛停下脚步,在星析瞳的视界中,脚印不仅仅是凹陷的形状,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信息碎片。脚印很深,间距均匀,显示负重不轻,行走速度稳定。“三个……也可能是四个。穿着硬底探险靴,其中一个人的脚印边缘有特殊的防滑纹,和我们在驿站那个卖零件的老头那里见过的、燧灰城制式工装靴的纹路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唔……更复杂一些。”
弋苒也蹲下查看,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间距,眼神锐利起来。“职业探路队,不是普通商队或拾荒者,方向呢?”
伊洛站起身,星析瞳微微闪烁,追踪着脚印残留信息最清晰的方向。“和我们大致同向,偏东北……指向那个汐流震颤最强烈的点。”他指向之前天空偶然闪烁着不祥暗红色的方向。
“燧灰城的人,去汐流震颤点……”希沫沉吟,快速检索着情报,“最近没有收到燧灰城官方在风雷阔野进行大规模勘探或工程的消息,逆野重工的代表刚在圣塔见过,如果是他们的队伍,没必要隐瞒行程,除非……”
“除非不是官方的。”弋苒接道,声音发冷,“或者是挂着官方名头,干私活的,风雷阔野这种三不管地带,最适合这种勾当。”
“不排除万物浸染,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冲着汐流震颤点可能的东西去的。”希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管是谁,小心为上,我们调整路线,保持距离跟踪,先确认他们的目的和规模。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荒草和碎石掩埋的古道,道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人工痕迹的残骸:半埋入土中的、巨大扭曲的金属梁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崩裂的、刻有无法辨认文字的混凝土基座;偶尔还能看见半截斜插入地面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雕像,大多残破不堪,面部模糊,只剩空洞的眼窝望着永恒阴沉的天空。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吧?”伊洛忍不住问,目光掠过一尊只剩下半身和一只扬起手臂的雕像。星析瞳能隐约看到这些残骸上残留的、极其稀薄但依然顽固的痕迹,那是一种有规划的、充满力量感的秩序感,与现在这片荒芜混乱的景象格格不入。
走在前面的弋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雷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风雷阔野,这里以前叫灰原。”她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记载,“炝石城还在的时候,可以说是整个空泡的军事要塞,城墙比山还高,军械库里的东西能让现在的燧灰城还是什么碎镜湾眼红到发疯。这条道,”她踢了踢脚下破碎的路基,“是当时的主力补给线之一,能并排跑四辆重型载具。”
希沫闭目安静地听着,他和遐遥聊起过炝石城的覆灭和风雷阔野的成因,在Hc.的档案馆里也只有语焉不详的记载,被视为一场灾难性的禁忌实验事故,再无多言。不过,在那段他到处游历的时间里,关于炝石,关于灰原,他见了太多,听说了太多,甚至能够与那向来避世的彩莱乡扯上关系。
“后来呢?”伊洛却是好奇地问。
“后来?”弋苒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后来有人不甘心,想搞个大的,叫什么‘方舟计划’,据说能对抗黑汐,甚至能打破空泡的现状什么的,结果玩脱了。”她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细节,“汐流被搅得天翻地覆,地脉崩了,天象也乱了,炝石城没了,活下来的没几个。这地方就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永远打雷,永远阴沉,地底下还埋着一堆没炸干净或者根本不该碰的玩意儿。”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伊洛一眼,橙黄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淡漠。“陈年旧事,早忘干净了,打听那么多干嘛,小心晚上做噩梦。”
伊洛识趣地没再追问。但他能感觉到,弋苒那看似平淡的语气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不愿触及的东西。他隐约捕捉到她身上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磨砺得无比锋利的……冷冽。
希沫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讨论起接下来的路线和与接应小队汇合的具体坐标,他们需要穿过前方一片被称为“雷殛谷”的险要地带,那里是古战场的一部分,残留的汐流扰动和未消散的能量场使得天气异常狂暴,落雷频繁,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迷失。
就在他们接近雷殛谷边缘时,伊洛的星析瞳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对周遭可能性突然剧烈收束、偏向某个危险未来的本能。
“小心!”他只来得及低喝一声。
“噼啪——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惨白色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极其厚重的铅云中劈落!目标并非他们三人,却精准地砸在他们前方五十米处一块高耸的、仿佛天然避雷针般的黑色巨岩上!
巨岩并非被劈碎,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激活了一般,表面骤然亮起无数扭曲的、暗紫色的能量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蔓延开来,直接没入周围的空间,引发剧烈的空间褶皱和乱流!
“陷阱吗?”希沫眼神一凛,周身瞬间漾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并护住伊洛和弋苒。
但那股被闪电激活的力量针对性极强,且蓄谋已久,暗紫色的空间纹路并非攻击,而是分隔,如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画卷,伊洛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大地和身旁的希沫骤然变得模糊、扭曲、拉远,狂暴的空间乱流裹挟着雷电的余威,将他狠狠抛向另一个方向!
“伊洛!”弋苒也压着怒意低喝。
“别抵抗,落地汇合!”希沫冷静的指令被剧烈的风声和空间嗡鸣撕碎,传到两人耳朵里只剩呜咽。
天旋地转,伊洛只来得及蜷缩身体,护住头部,试图在混乱的空间变换中锁定一个相对安全的着陆点。几秒钟后,他重重摔在一片湿软泥泞、长满铁锈色苔藓的地上,溅起一大片泥水。
“咳……咳……”他挣扎着爬起来,头晕目眩,左眼传来阵阵胀痛,甩了甩头,他立刻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雷殛谷的腹地,地形更加破碎,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和焦糊味,头顶的铅云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银白色的电蛇狂舞,雷声震耳欲聋。最关键的是,希沫不见了,只有弋苒落在离他十几米外的一个浅坑里,正摇晃着站起来,呸掉嘴里的泥,脸色难看地检查着身子,那件红紫色长裙下摆沾满了泥泞,还被锐石划破了几道口子。
“该死……空间分割陷阱,利用雷極禁区的狂暴汐流专门针对复烬反应强的个体,把希沫隔开了。”弋苒迅速判断,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算计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她麻利地撕掉碍事的破损裙摆,露出下面便于行动的黑色贴身短打和长裤,同时手在腰间一抹,数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金属丝针已夹在指间。“能布下这种陷阱,还利用了雷殛谷天然环境……不是一般的势力,真是万物浸染?”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猜测,前方不远处一片扭曲的岩柱后面,传来了缓慢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掌声。
“啪、啪、啪……”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自巨石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羽蛇,穿着款式古怪的、像是多种不同材质布料随意缝合而成的深色长袍,各种晦涩的文字符号随意拼凑在其上,一对纯黑色的小型翅膀收敛地藏起,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别在头顶。
“不错的直觉,小姐。”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柔,如蛇一般游走不定,“不愧是前灰原戍卫军出身,哪怕成了四处流浪的鬣狗,鼻子也还是这么灵。”
弋苒的身体骤然绷紧,眼神瞬间冷得能冻裂岩石,她没有反驳鬣狗的称呼,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针和苦无,对准了来者。“万物浸染的臭虫……报上名来,姑奶奶不杀无名之辈。”
“呀——失礼失礼。”男人微微躬身,姿态夸张,像个拙劣的戏剧演员,“在下铄烛,蒙黑汐赐福,今日雷殛谷风景独好,特来……清扫一下不相干的游客,尤其是——带着危险眼睛的小客人。”他转向伊洛,目光落在伊洛的左眼上,那眼神中的玩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贪婪。
伊洛感到一阵恶寒,星析瞳自动运转,试图解析这个自称铄烛的浸染者,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混乱、扭曲,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变化,难以锁定。他观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精纯的污染气息,也能注意到对方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流动性,仿佛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物质规则正在被缓慢地修改、浸染。
“小心他的能力,”伊洛低声对弋苒说,“他的复烬波动不对劲,有很强的侵蚀性和……可变性。”
弋苒嗯了一声,脚步微微移动,与伊洛形成掎角之势。“你们万物浸染个个都是玩概念和污染的疯子。铄烛……没听过,看来是新提拔的,或者一直躲在下水沟里。”
“呵呵……是不是下水沟,试试便知。”铄烛轻笑,缓缓抬起右手,轻轻点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
没有任何光芒或剧烈的能量波动,但在伊洛的星析瞳视界中,那块岩石的性质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违反常理的改变。坚硬的、惰性的岩石,如同被投入高温的蜡,迅速融化、扭曲、拉长,表面泛起类似蛇类皮肤的、令人不适的灰暗光泽,并生长出三角形的头颅和冰冷的竖瞳!
眨眼间,一条由岩石转化而成的、碗口粗的石蛇昂起头,吞吐着分叉的、由碎石屑构成的信子,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弋苒。
“去,陪这位小姐玩玩。”铄烛柔声吩咐。
石蛇猛地一窜,速度快得惊人,坚硬的身躯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张开布满尖锐石牙的大口,朝着弋苒噬咬而去,所过之处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溅起的碎石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弋苒眼神一厉,不退反进,身形迅速侧滑,险险避开石蛇的扑咬,同时左手一扬,三枚飞针呈品字形射出,直取石蛇的七寸和双眼!丝针破空无声,却带着洞穿金铁的锋锐。
然而,石蛇猛地一扭,看似笨重的身躯展现出诡异的灵活,竟用覆盖着岩石鳞片的身躯硬接了两枚丝针,针尖刺入石鳞,发出“叮叮”脆响,竟未能完全穿透,只留下浅浅白点。另一枚射向眼睛的针,被石蛇一偏头,擦着眼眶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继承了岩石的硬度……”弋苒心中一沉,动作却不停。她身形飘忽,不断在有限的空地上腾挪,吸引石蛇的追击,右手悄然又扣住了几枚稍粗的、带有倒钩的赤红短针。
伊洛也没闲着,在石蛇扑向弋苒的同时,他紧握手中的允明,那柄蓝白双色的双头刃在他掌心传来熟悉的微颤,仿佛在回应着周围弥漫的危机。
面对铄烛,面对这能将万物化为蛇的敌人,油然而生的压迫感让伊洛心中紧张,但握着允明的手却异常稳定。星析瞳锁定着铄烛的一举一动,也感知着周围环境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波动,他摆出守势,光刃斜指地面,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