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先知认证（下）

但这时，一股柔和而精纯的银白色能量直接涌了上来，将伊洛所在的区域笼罩进去，生生将那被暗红色污染的光环扭回了银蓝色，并且一股温流顺着伊洛的身体汇入他眉心的印记中，帮那孩子快速恢复着精神力。

“先知认证，还是要谨慎一些，免得出了差错，影响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孩子的命运了——”

“希沫纽扣？”引路人惊呼出声，看着那位不请自来的人。“您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星析瞳的继任者，便来了。”说着，他的目光投向观察廊道上，对上Hc.希沫，另一个自己的视线，他仿佛在说着:你还算有点信用。

“这怕是不太合规矩吧——”库卡低声指责道:“难道您要袒护这个待认证的先知吗？”

“袒护？呵——”事务所希沫浅笑到，“怎么，是我作为纽扣没有到场的权利？还是我应该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装作看不见，任由你们将一个不错的苗子给毁了，这样才对吗？”

他的话中有深意，见证者们有怎么可能听不出？但无论如何，一位纽扣的到场已经为一切小动作画上了一个句号，更何况是“视界钥”，哪怕对伊洛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按耐着等认证结束。

“继续吧——”事务所希沫在观察长廊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示意认证继续。

伊洛站起身来，感觉力量又涌上来了一些，原本开始黯淡的星析瞳重新焕发出光亮，是那股能量的作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温暖的风裹挟着。

合成音于是以那恒定的、肃穆的语调继续宣告：

“最终阶段：意志传递。验证申请人与前代星析瞳持有者‘烨’之传承的纯净链接，完成身份铭刻与权限授予，此过程将调用封存于圣塔核心的‘烨’之认证印记，请申请人保持精神专注。”

“老大？”伊洛闻言喃喃自语，不过他没有过多分心，既然是老大的话，自己更要让他看到这一切。

之前的星空是浩瀚的观测背景，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跨越时光的“意志”。旋转的星图缓缓减速，最终定格，星穹的深处，一点极其纯粹、却又无比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缓缓亮起，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古老星辰被唤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温暖与……悲伤，伊洛的左眼骤然传来前所未有的悸动，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一种源自血脉、灵魂最深处的强烈呼唤。星析瞳仿佛要自行脱离眼眶，飞向那点银白光芒，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但咬牙站稳，闭目凝神，强迫自己精神保持专注，不设心防。

银白光芒缓缓飘落，如同最轻的雪絮，向着伊洛的眉心落下。

“继任者——”

熟悉的声音，伊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星穹之中，眼前是无尽的虚空，而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老大……”他想伸手触碰，但转念又意识到这只是老大留在这里的一缕意志，不是那个被通缉的逃犯，也更不认识一个叫伊洛的孩子。

“我不曾知晓你的过去，但我知晓，一旦你接受了只这眼睛，你的未来注定不再平静。”他的语调还是那样的温柔，始终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波动。“作为一个吟游诗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拯救世界，要去找到未来最好的可能，接受这份传承带来的不只有力量和地位，更多的是无法逃避的责任，从此以后你在世人的眼里将作为先知而存在，而非‘你自己’。”

“可能性是一种有关未来的选择，但对你，这却会变成一种唯一的结果，来自于计算，推演和预测，未来把选择留给世界，但唯独不再留给你。”

“继任者，即使这样……你还认为，得到这只眼睛是一件好事吗？你真的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了吗？”

“我……”

伊洛此刻的脑海中只有一簇篝火和那一夜里无穷无尽的星光，而老大将它们都留给了自己，连同他的梦想，虽然那时的自己还没有完全明白其含义，但此刻，他只想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一切的想法都说出来，哪怕只是面对一道幻影。

“老大……我可以继续这样称呼你吗？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活下去，找到真正属于我的【梦想】，但我看见的事物越多，我反而越来越迷茫，因为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不是庇护所里那样，大家都只用考虑生存，还需要陪伴，还需要自由……我并不能准确地理解每个人心中所想，而我却已经背负上了太多的期望。”

“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世界本就这样复杂，那就回到那个最初的，最简单的问题上去——活下去，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有属于自己的那块面包，希望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都好好地或者，但更重要的是，有活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我去了雪山，希望沐沐能够有人陪他说说话；去了星环，希望炎阳副队长可以不要那么忙碌；遇见了弋苒姐，希望她可以不要整体闷闷不乐。”

“希望能看清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隐藏的伤痛和暗流，然后……去改变它，哪怕只是一点点。”

“用这双你给我的眼睛，去看清道路，去发现可能，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微光，像你曾经守护整个庇护所那样，像你……把未来交给我时希望的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星析瞳的光芒稳定而坚定：

“我不是英雄，更没有你那样的力量和气魄，老大。我还是会害怕，会犹豫，可能还是会犯错，但我不想再像在庇护所时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无能为力地逃跑，哪怕我不能自己去选择，我也可以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让他们能够去选择自己的未来。”

“我想我已经有了目标，尽管我不能确定这算不算老大口中的【梦想】，但好在它已经足够清晰，足以让我愿意面对未来的挑战，去好好利用这份你就给我的礼物，来改变这个世界。”

“我从未、从未有一刻感到后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开始被星光填充，不是认证空间模拟的浩瀚星空，而是向内坍缩、凝聚，最终在伊洛周围形成了一个小而凝实的空间。四壁化为流动的星辉，脚下是如水镜般的黑色平面，倒映着上方缓慢旋转的、真实的星图投影——与特洛赛尔庇护所那夜，黑罩破碎后，他第一次用自己眼睛看见的星空，一模一样。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继任者——”沉默良久之后，那个身影如是问道。

“伊洛，老大——我叫伊洛。”

“……伊洛……伊——洛？”

一个声音，直接在伊洛的意识中响起，仍然是那样温和的语调，但不一样，那种带着一丝疲惫感的声音，显然和面前的投影不相符，甚至……带着一丝恍惚，一丝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和一万光年才来到此处的、极其轻微的颤抖。那声音，与记忆中无数次在篝火边响起的、温和带笑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伊洛的呼吸瞬间屏住，他吸了吸鼻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意识中用力回应：“……老大。”

“你真的……走到了这里。”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在意识中，却充满了真实的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我预计的……要快一些，也看起来，更结实了一点。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以前受了委屈又强忍着的时候。”

“长大了啊，伊洛——”

闻言，伊洛再也无法抑制情绪的阀门，眼泪如同汹涌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一把扑上去，试图抱住老大的幻影。

“好了好了，别哭了——”烨也展开他虚无的双臂，给了伊洛一个没有实感的拥抱。

“老大，我有在好好的活着，真的！我还打败了黑汐，得到了自己的武器！还有，我以先知的身份接下了第一份委托，学到了好多好多新知识！还有，还有……”

伊洛还想要在说些什么，把这些年里他的经历都讲给老大听，但他收起了这些冲动，只是继续说:

“你交给我的【梦想】，还有这种眼睛，我都有在好好的利用，我还要变得更强。”

“你刚才说的那些，老大都听见了——老大只希望，你以后再提起【梦想】这个词，是你自己的【梦想】，而不是老大留给你的【梦想】。”

“嗯！”伊洛在烨的怀里，用力地点点头。

烨让出身来，只见他身后有一段长长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星空之上，仿佛没有尽头。

“老大相信你，可能性就是这样，永远没有尽头，而你作为可能性选出来的那个特殊的孩子，老大唯一期望的，就是你能将这唯一的终局改写，去开辟新的流向。”

伊洛上前，一步迈上阶梯，冰凉但不冰冷的触感从足底传来，他抬头，星河还是同那晚一样璀璨。他踟蹰不前，最终回头，眼角的泪水已经擦干。

“老大……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烨只是始终注视着那孩子，最终以最平常的方式温和地笑着，如同那上百个夜晚里一样。

“去吧，向前走。”

这句话直接在伊洛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化开，但伊洛转过身去，没有再哭出来，他要表现出那个素来坚强的孩子的样子，不再让老大担心。于是他向上，向前，沿着楼梯拾阶而上，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地面都变得遥远，那个身影也渐渐从视野中淡去。

他想:老大只是离开了这片星空，去往了他的宇宙。

当他最终来到阶梯的终点，面对悬浮在星空中的，那一团明黄色的能量茧，他轻轻伸出手。传承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最后一点光芒完全融入他的眉心，灵魂层面的轰鸣与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与“清晰”。

周围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星空仍在，只是变回了认证空间中那般的广阔投影，而他从未感觉视线如此的清澈明亮，左眼中那长久以来的不契合感终于彻底消除，星析瞳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轻微

闪烁

“意志传递通过。”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欣慰的波动，“最终确认：申请人伊洛，成功通过先知资格全部认证。”

几乎同时，观察廊道上，除了那位内窥镜代表，其余几位见证人面前的确认光屏，都亮起了表示“认可”的绿色符文，这是见证人团对认证结果的最终确认。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同意了！”逆野重工的代表第一个按下了认可。

“同意，也倒算是看到点新鲜事了。”π的代表紧随其后。

“哎呀——看来有人的心思落空了，”青竹瞥了一眼库卡，讥笑道，旋即又看向希沫。“这位伊洛小先知当真是前途光明呢，小女子可要先下手了，什么时候来我们森迹坐坐？”

“哼——”库卡虽然满脸阴云，但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他也只能按下确认。

希沫和弋苒是最后才确认的，然后，Hc.希沫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直指内窥镜代表:“卡隆执事，您的确认屏似乎有些延迟，需要检查一下吗？或许是被之前某些……未授权的微弱信号干扰了回路。”

“今日之事，内窥镜怕是要给个说法——”事务所希沫不紧不慢，手捧香茗，紧随着说道。

那位内窥镜的代表和几位枢纽的工作人员一同离开了现场，两个希沫交换了一下眼神，事务所希沫便也起身跟了上去。

伊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平台，脚步落在地面上，感觉比之前更加坚实。星析瞳传来一阵阵暖胀，并非不适，而是一种恒定的、与这片圣塔、与门径枢纽庞大体系产生微弱联系的感知，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残留的、之前认证过程激发的能量粒子的缓慢沉降轨迹。通往观察廊道的侧门无声滑开，那位引路人再次出现，对伊洛微微躬身，姿态比之前更多了一份尊重：

“伊洛先知，认证已全部完成，请随我来，领取您的身份凭证，并完成最后的登记手续。”

他跟随引路人，走出“静思穹顶”那扇厚重的大门，重新回到那条发光的通道，通道尽头的圆形前厅里，希沫和弋苒已经等在那里。

希沫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伊洛全身，尤其闪烁的星析瞳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伊洛虽然眼眶微红，但眼神清明，气息还算平稳，于是他的眉心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伊洛的肩膀。

“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的肯定清晰无疑。

弋苒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橙黄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伊洛，嘴角扯了扯：“行啊小子，没让姐失望。哭鼻子了？正常，你那老大……挺能煽情的。”她的话依旧直接，但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伊洛对他们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言语有些苍白，他只是握了握尾巴上那枚小小的十字星挂坠，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真实地感受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请这边来。”引路人将他们带到前厅一侧的一个独立小间。里面陈设简洁，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身着黑色无纹饰长袍的长者，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白色绒面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徽章。

徽章与伊洛后背的纹络一致，呈竖立的星析瞳状，但它并非花纹，而是实体，材质非金非玉，呈现暗银色，表面有内敛的星辉流转，触感温润。旁边还有一张薄如蝉翼、边缘有着精密纹路的银色卡片。

“伊洛先知，这是您的先知身份徽章实体，由圣塔特制记忆合金与认证印记共鸣生成，是您身份的官方凭证之一。”长者声音温和，将盒子推向伊洛，“这张是门径枢纽通用身份卡，已加载先知基础权限，可用于枢纽下属各设施的身份识别、基础信息查询、以及紧急联络。”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的身份信息已正式录入枢纽核心档案及浮萍网络。从此刻起，您享有《先知权益与义务宪章》所规定的相应权利，也需履行对应义务，具体条款已发送至您的身份卡，可随时查阅。另外，基于您与Hc.特别行动小组的关联及此次引荐情况，Hc.将作为您在枢纽的默认联络与报备方之一。”

伊洛小心地拿起那枚徽章，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物理重量，更是一种身份象征的重量，他将徽章别在胸前，与自己Hc.的十字星名片并列，又将身份卡收好。

“谢谢。”他低声道。

“职责所在。”长者微笑颔首，“空泡里现在的8位先知，每个都有自己专精的领域，而像星析瞳这样注视可能性的通用先知，这个位置自从烨叛逃后，已经空缺了很久了。”

“老大没有叛逃。”伊洛的声音不大，但格外坚定。

那长者的目光落向希沫，后者微微摇头，于是他便只是干干地笑着，不置可否。

“认证流程已全部结束，几位可以随时离开，圣塔会为诸位安排返回外部区域的通道。”

离开小间，前厅里已空无一人，其他见证人显然早已离去，仿佛刚才的那场认证并没有发生，或者说——引起什么波动。

“走吧。”希沫示意道，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因为消息的散播还需要时间，“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沿着另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通道离开，通道平缓向下，光线柔和。途中遇到了几位步履匆匆、穿着枢纽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伊洛胸前的先知徽章，都会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有好奇，有评估，也有纯粹的礼节。

走出圣塔侧门，外界的光线和空气瞬间将三人包裹，铅云依旧低垂，但塔尖的苍白火焰在伊洛此刻的眼中，似乎与天空深处某些看不见的星辰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连线。他回头望去，高耸的圣塔静静地矗立，仿佛亘古如此。

“感觉怎么样？”希沫问道，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的平原，那里是返回风雷阔野的方向。

伊洛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很复杂。”他最终说，“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期待了很久的事，但心里并不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看到了更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关于老大，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和挂坠，“但也很清晰，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弋苒哼了一声：“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别被个名头冲昏头，有些时候这个世界可不会因为你是先知就对你客气。”

“我知道。”伊洛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弋苒姐，你的委托，我们回去就继续，现在，我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弋苒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别过脸：“……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不用急，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在圣塔附近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烦人。”

希沫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终端和Hc.基地那边进行汇报，确认接下来的流程。

“我们可以前往风雷阔野深处，大概能空出三天左右的时间来完成弋苒的委托，然后去和离此处最近的，燧灰城的Hc.外围小队汇合，他们准备了交通工具，我们直接出发前往本初天文台。期间，伊洛，你需要时间适应和巩固刚刚获得的力量与知识，星析瞳的感知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磨合。”

“我明白。”伊洛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淌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浑厚且驯服的力量感。

他们没有在圣塔附近的驿站停留，而是直接踏入荒野，向着来时的方向进发，脚步踩在略显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