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座传闻里的高塔矗立在视野尽头时,伊洛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宏伟,而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与风雷阔野永不停歇的雷鸣、雾城潮湿拥挤的喧嚣、乃至星环城繁忙的运转都不同,圣塔周围的空气是凝滞的,声音被吸收,光线以一种均匀、柔和的方式铺洒在塔身银白色与明黄晶体交织的表面。那簇苍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像一枚指向天空的冰冷指针,标记着某种不可动摇的秩序。伊洛没有看到什么保护措施,但也许是那簇火焰本身就拥有足够庞大的力量,连高天流经的风都被焚烧,没有令其出现分毫的晃动。
“那就是所谓知性在物质界最显眼的锚点之一,盗火者的遗赠——”走在前方的希沫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已换回那身惯穿的浅咖色风衣,鎏金单片眼镜,Hc.的徽记被他别在肩上,在塔身反光下微微发亮。“与其说门径枢纽是行政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协调中枢,仲裁之所,以及重要传承与认证的保管地。”
弋苒走在伊洛另一侧,许是为了场合,在出发前便换上了那身更正式的红紫色长裙,让整个人的攻击性少了几分,但还是一样的英飒,卸下了大部分显眼的武器,只留几样贴身隐藏。她仰头望着圣塔,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这倒确实还是我第一次到这儿来,看起来够结实利落的,希望里面的人办事效率也一样。”
他们没有走通向圣塔正门那条宽阔的、偶尔有穿着各色制服人员安静往来的主道,而是拐入一条侧面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与塔身同色的金属门扉,门前站着一只身穿素白长袍、面容平静的雪豹,她胸前没有徽记,只有袖口绣着细微的、代表“引路人”的波纹符号。
“Hc.的希沫管事,以及申请人伊洛,同行者弋苒。”她微微躬身,声音平和,“见证者均已传唤,请随我来,认证流程准备就绪。”
门无声滑开,后面并非塔内景象,而是一条微微发光的、向上倾斜的通道,踏入的瞬间,外界最后的声响也被隔绝。通道内光线柔和,空气清新得不带任何气味,只有脚下传来轻微的能量脉动感。
“空间折叠?”伊洛低声问,他感觉这条通道的长度和上升角度与外部看到的塔体规模不太相符,在基地的时候,他见过维斯把一小块空间折叠到另一个空间里。
“圣塔内部结构独立于外部尺度,内部空间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庞大。”引路人简单地解释,“许多重要场所都安置在叠加的折叠空间内,层层嵌套,以确保安全、隔离与专注。”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圆形前厅,厅内陈设简洁,几组线条流畅的座椅,墙壁是某种哑光的深蓝色材质,上面流动着极其缓慢的、银河般光点流淌着,已有数人在此等候。
“星析瞳的继任者?”一位穿着烫得笔挺的深灰色工装服、袖口有齿轮纹样的身影站起身,他是燧灰城逆野重工的代表。“嚯,老大要咱俺来处理和碎镜湾的云轨修建章程问题,结果反而还能目睹一次先知认证,这下回去和那群不愿意出门的家伙吹一阵子了,嘿嘿。”
“嗯,居然还没成年吗?喂,小鬼,看你身体发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来亘夜城做个体型改造啊?”说话的那位π的代表周身偶尔浮现出一些轮廓波动,显然不是真身在场,只是一个投影。
“就怕是能力不足,要是怕这认证的艰难,还是尽早离开的为好,免得给你们Hc.丢人,上次烨出逃的事件,可是把你们搞得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子把,这不,这么个小鬼,就急忙忙地推上台面来了,真是心急。”这番话语听着就不那么悦耳了,伊洛看去,之间一个翘着二郎腿的身影正用居高临下的神情审视着他,恩普尔集团的徽章在仔细地别胸口,是库卡代表。
“有没有能力,到时候自然知晓,莫要太为难这孩子了。”一位身着翠绿旗袍,手持团扇的女子闭目向几位微微颔首致礼。“希沫管事,森迹青竹代群花首向乘白队长表示祝贺,星析瞳重新回到Hc.的掌控对星环乃至空泡的局势都是件好事,也勿怪某些人心眼不足,实为嫉妒。”
“你!”库卡显然是被激怒,但碍于场合,他只能冷哼一声,然后兀自转移目光。
除了他们,还有两位穿着门径枢纽制式白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神情专注平静,正核对着悬浮在面前的光屏信息,他们代表枢纽内部的记录与见证职责。
“他们是刚好在枢纽办事的其他势力代表,于是受邀一同见证先知认证,还有三位见证人已在‘静思穹顶’外的观察位就绪,”引路人对希沫和伊洛说,“分别是来自浮游城内窥镜、沐辉城阶梯银行,以及一位枢纽随机抽选的高级执事。请稍候,最终流程确认后,即可开始认证。”
气氛没有想象中那样紧绷,但也绝无散漫,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安静,唯有目光偶尔交汇,带着审视、好奇或纯粹的观察。这是一种因共同目的——见证、确认一项可能影响空泡未来的重要事件——而暂时聚集的、高度克制的场域。
希沫轻柔地拍了拍伊洛的肩膀,低声道:“别紧张,正常发挥即可。记住,你是在向他们证明你已拥有的资格,而非祈求赐予。”
伊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星析瞳在进入圣塔后一直有种微妙的共鸣,仿佛来到了一个信号更强的区域,周围的“信息”密度和清晰度都提升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场几人身上不同的复烬特质。
“最终流程确认完毕。”枢纽工作人员开口,声音洪亮清脆。“先知资格认证即将开始,申请人伊洛,请随我来,前往认证核心区——‘静思穹顶’。其余见证人,请由侧通道前往观察廊道。认证过程将分为星图共振,记忆共鸣,可能性预演和意志传递四个阶段,由‘穹顶’核心系统主持,见证人团监督,过程中请保持肃静。”
伊洛最后看了一眼希沫和弋苒,两人都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那位工作人员,走向前厅正对面那扇缓缓开启的、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空间。
那不是房间,甚至很难用常规的空间概念形容,伊洛仿佛一步踏入了宇宙的切片,脚下是透明却坚实的平面,倒映着上方无垠的、缓缓旋转的深邃星图。星图并非静止投影,其中的星辰在规律地明暗闪烁,星云缓缓流动,甚至能感受到某种宏大而静谧的“呼吸”韵律,四周没有可见的墙壁,只有渐变的、从深黑到暗蓝的光晕,仿佛置身于星空内部。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平台,平台材质似玉非玉,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平台上方,三个拳头大小、呈完美等边三角形排列的多面晶体静静悬浮,自身无光,却似乎与整个空间的星光脉动隐隐呼应。
“请立于平台中央。”引路人停在门口,示意伊洛独自上前。
伊洛踏上平台,脚下传来温润的触感,同时一股清凉、宁静的气息从平台涌入身体,瞬间平复了他最后一丝紧张,他站定,抬头望向浩瀚的“星穹”。
“认证开始。”一个中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声音合鸣而成的合成音在空间中响起,无处不在,又似乎直接响在脑海,“阶段一:星图共振,验证观测资质。”
话音落下,头顶星图中,那些星辰骤然变得格外黯淡,但又保持着一种微弱的频闪,恰好是常人的眼睛所无法观察到的。
“请在找出‘在下一刻即将闪烁的星辰’一共有多少颗。”
这可不是在雪山上那样找草药般的观测,他闭上眼,不再用肉眼观看,通过这些时日的系统学习,在星析瞳的视界中,世界化为纯粹的信息与联系之网,那些星不再是孤立的亮点,而是一个个个强大的、特征各异的“信号源”。他能听到它们稳定的能量辐射频率,感受到它们所处的不同演化阶段,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它们与周围空间引力交互形成的、细微的涟漪。
“十七颗。”伊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短暂的迟滞后,而那些熄灭的星辰也都开始重新闪烁。
平台周围,无声地浮现出三道环绕伊洛旋转的光环,颜色从淡蓝迅速转变为清澈的银蓝,亮度高而稳定。观察廊道位于这片“星穹”的“边缘”,实际上是一圈悬浮的、被力场柔和隔开的独立席位,每个席位都能清晰看到中央平台,但席位之间互不干扰,此刻,所有见证人到位。
弋苒在第二席,而希沫坐在第七席,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眼神平静,无人能窥知其思绪。
“星图共振通过。”合成音宣布,这第一关本身也不是最主要的考验,但伊洛已经感到了压力,他此前从未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以如此众目睽睽的方式完成如此困难的预测。
“阶段二:记忆共鸣。验证抗性与辨析力。”
星穹景象瞬间变幻,星辰消失,无数光影、声音、气味、情绪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将伊洛包围。这是一段经过精心设计的、混杂了真实历史片段、虚构场景、情绪诱导和逻辑陷阱的复合记忆测试场,也是对星析瞳的信息提取最大的干扰。
伊洛感到熟悉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比在雾城和风雷阔野感受到的杂乱记忆碎片更加尖锐和具有针对性,是故意引导他的思绪往错误的方向靠拢的陷阱,星析瞳传来刺痛,自动从这混乱中解析出过多的细节。
他想起希沫在先前在路上说过的话:“面对记忆潮汐,不要当一块试图挡住所有水流的石头,要当有选择的水坝和沟渠。”
他揉揉眉心,强行定神,不再试图捕捉所有碎片,而是将星析瞳的“焦点”集中在几个不断重复出现的“异常点”上——一段理应欢快的舞会音乐中不和谐的变调;同一张面孔在不同场景下瞳孔反射光的细微差异;一段对话中违背说话者习惯的用词。
星析瞳的解析能力被调动到极致,前所未有的剧透从左眼里漾出,杂乱的背景被模糊化,那几个“异常点”被高亮、放大、比对。渐渐地,几处人为篡改的痕迹、一处隐蔽的精神暗示标记、以及一段被巧妙拼接起来制造虚假连贯性的记忆裂痕,被逐一辨识出来。
“主要事件脉络可辨,记忆碎片中发现人为修饰痕迹三处,逻辑谬误一处,虚假信息一段。”伊洛清晰地报告自己的发现,声音在寂静的星穹中回荡。
记忆潮汐退去,伊洛额头见汗,星析瞳的亮度似乎下降了几分,但依然清明。
“不错嘛,这小子进步挺快——”弋苒见状,想起在雾城时伊洛拼尽全力捕捉可能性碎片的样子,但现在看起来明显对能力更加熟稔。
“记忆共鸣通过,辨析准确率优秀。”合成音再次响起,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更复杂的评估。
“嚯哟,看来是货真价实的星析瞳啊,俺虽然不懂,但门径枢纽总不会认错吧。”逆野重工的代表笑到。
“还是常规强度,并没有继任者是个孩子而减弱呢。”青竹用团扇轻捂唇齿。“小女子还算有幸,能见到星析瞳回归后第一次的公开露面呢。”
“呵,诸位定论莫要下得太早了,能勘破记忆漏洞的手段并不少,这前两关都是开胃小菜,还是得看接下来的可能性预演。”库卡一边泼着冷水,一边把目光投向希沫,但后者仍旧平静地注视着星穹内,神色如常,令他极其不爽。
“阶段三:可能性推演。验证主动应用与逻辑构建能力。”
伊洛面前,浮现出一幅动态的、标注着简单地形符号和初始势力分布的光图。同时,三条文本信息注入意识:变量A(资源点突发枯竭)、变量B(第三方未知势力介入)、变量C(关键人物产生信任危机)。
“请基于给定条件,推演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地图核心区域最可能出现的三种局面,并按概率排序,考虑到申请人目前状况,可能尚未完全掌握星析瞳的能力,如有必要,可申请一次关键信息揭示。”
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不仅需要“看见”,还需要对未来的可能性进行计算和构建,这才是星析瞳最本质的能力,但同样也是最复杂最消耗精神力的能力。这是最难的一关,也是对自己目前为止最大的考验,既然如此,他会证明给见证者,给老大,给所有人看。
他屏息凝神,在星析瞳的视界中,静态的光图“活”了过来,无数纤细的、明暗不一的“可能性线”从各个初始点蔓延、分叉、交织。当他把“变量A”纳入考量,大量依赖该资源点的可能性线迅速黯淡、湮灭,地图西侧的发展路径权重陡然降低;加入“变量B”,整个可能性网络剧烈震荡,大量新的、来源不明的线条插入,与原有线路产生冲突、合并或覆盖;“变量C”则像在几条关键人物的行动线上投入石子,激发出截然不同的决策涟漪……
伊洛的太阳穴开始鼓胀作痛,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他从未感到过如此庞大的观测压力,虽然这比起在雾城寻找可能性碎片更加具体,但可能性的分支就像是在宽广平坦的大地上分汊的支流,信息越多,反而越无穷无尽地延伸。他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强迫自己在那急速变幻、复杂如宇宙星云的可能性网络中,寻找那些“线条”相对更粗、更稳定、逻辑链更自洽的路径,并比较它们最终在核心区域交汇时形成的交汇点。
汗水濡湿了皮毛,他感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伸手一摸,是淡淡的金色——过度使用星析瞳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下,目光死死锁住那几条最终汇聚向“核心区域”、且彼此差异明显的“主线程”。
“推演结果一:变量B主导,未知势力伪装接近,引发混战,最终由初始势力‘守备方’惨胜控制,但核心设施受损,概率约32%。”
“推演结果二:变量C触发连锁反应,导致一方内乱,变量B势力趁虚而入,与内乱方达成临时协议,快速控制核心区,但控制不稳,概率约28%。”
“推演结果三:变量A导致西侧势力提前撤离,变量B与变量C效应叠加,引发多方猜忌僵持,核心区暂时成为真空,被小股游离势力意外占据,概率约24%。”
“申请关键信息揭示:变量B势力的核心诉求。”
“诉求同意。揭示:变量B势力核心诉求为‘夺取核心区地下埋藏的旧文明数据核心’。”
“这……会不会有点太为难一个孩子了——”青竹合眼,淡淡道。
“嗯,他的复烬信号已经快要中断了,估计是支撑不起这样长时间的消耗。”π的代表无聊地用量子信号变出各种各样的物件投影把玩,只是时不时才把目光瞥向场内。
“这样说,那小鬼也快到极限了吧——”库卡的声音带着意思玩味,嘴角的笑意无法抑制。
关键信息注入,可能性网络再次掀起波澜,第三条原本概率不高的“游离势力占据”线程,因为该势力行动模式与“搜寻数据”有潜在契合,概率线条骤然增亮、加固。而第一条“混战”线程,则因各方对“数据核心”价值认知和争夺方式不同,衍生出数更多的细分分支……
伊洛的头仿佛要炸开,他抬起右臂一口咬了下去,尖锐的痛感顿时涌上神经,细密的血珠滑落在平台上,很快就蒸发无迹。可能性如同洪流般撞击着他的脑海,他顶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拼拼凑凑,终于抓住了那股最明亮的趋势线。
“修正!”他声音沙哑但急切,“结果三概率上升至35%,成为最可能。此外,新增高概率细节:若结果三发生,占据核心区的游离势力将在控制后两小时内开始向下挖掘,并可能触发旧文明防御机制。”
光图与线条消散,伊洛踉跄一步,几乎单膝跪在平台上,淡金色的介质滴落,在乳白色的平台表面晕开细小痕迹,没有和血滴一样蒸发,他大口喘着气,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几乎是一片混沌。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合成音响起,那中性的语调似乎也带上了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可能性推演通过,逻辑链完整度优秀,变量交互考量充分,关键信息利用高效。推演结果与高阶模拟吻合度……87%。”
这个数字在观察廊道引发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对于首次进行如此复杂推演的先知申请人,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精度。
“看来,今日之事,恐怕没有什么悬念了——”青竹把目光投向希沫。“那小女子就先恭喜Hc.先知回归,如虎添翼了。”
“不赖,不赖,这小子以后是个人物!”逆野重工的代表赞扬道。
π的代表深深地看向伊洛,神情不再慵懒,只有库卡一脸阴沉。
然而,就在合成音即将宣布最后一阶段开始的间隙,观察廊道上,那位内窥镜的代表忽然抬手,动作自然,毫不引人注目。
同时,星穹之内,那三道围绕伊洛旋转的光环,其旋转速度异常加快,发出的银蓝色中混杂进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不稳定的暗红色!一股隐蔽但恶毒的、旨在干扰复烬稳定性、甚至带有污染知性可能的能量波动,试图在伊洛最虚弱的时候渗透进去!
“有干扰!”门径枢纽内部的代表失声低呼。
“枢纽!这是怎么回事?!”阶梯银行的代表猛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