铄烛似乎对伊洛这个附加目标兴趣一般,左手随意抬起,指向地上散落的几截苍白骨骼。“去,陪小朋友玩玩。”他语气轻佻,话里是毫不掩饰的漠视。
骨骼活了过来,扭曲拼合成三条细长的骨蛇,咔啦作响,眼眶燃着惨绿的磷火,从三个不同角度迅疾游向伊洛,速度、角度,都带着试探性的狠辣。
伊洛没有贸然前冲,星析瞳常态运转,骨蛇的每一节骨骼的咬合、磷火的跳跃轨迹、甚至它们游动时带起的微尘,都在他眼中清晰分解。他脚步滑动,身体以最小的幅度侧移、拧转,险险避开第一条骨蛇的正面扑咬,手中允明一记精准的反手上撩,光刃擦着第二条骨蛇下颚最脆弱的连接处划过!
“叮!”脆响伴着磷火四溅,那条骨蛇的下颌应声出现裂痕。但第三条骨蛇已从侧后方无声缠向他小腿!
伊洛似乎已来不及回防,然而,就在骨蛇冰冷的磷火即将触及他裤腿的刹那,伊洛没有试图用允明去格挡那条近在咫尺的骨蛇,反而将其猛地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做了一个迅疾的、向斜下方戳刺的动作!
动作完成的瞬间——
“咔嚓!”
那条正要缠上伊洛小腿的骨蛇,在距离他皮肤尚有数寸之处,其身躯中段、一节本应坚固的椎骨关节,毫无征兆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从内部击中,瞬间碎裂成数段!磷火狂乱地喷涌出来,骨蛇的前后两截失去连接,无力地摔落在地,徒劳扭动。
第一条扑空的骨蛇此时回身再咬,伊洛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允明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近乎回马枪的姿态,向着自己右后侧方的空气,轻轻一点。
“噗!”
那条骨蛇刚刚张开的下颌,内部一块用于传导和控制的核心小骨,莫名其妙地化为了齑粉!它的扑咬动作顿时变形,歪斜着从伊洛身侧滑过,撞在岩石上。
伊洛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当前战斗节奏微妙的错位感,他时而对着空气做出看似毫无意义的刺击撩拨,时而以别扭的姿势防御着尚未到来的攻击。但结果却诡异地有效——三条骨蛇的攻击,总在即将奏效的关头,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自行崩溃或受挫,仿佛它们自己撞上了一张张看不见的、预先设好的网。
“嗯?”铄烛第一次将目光从弋苒与石蛇的缠斗中,正式移向了伊洛。他的蛇瞳微微收缩,聚焦在伊洛手中的允明上,那眼神里的漠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逐渐升起的兴趣。“攻击……‘流向’?干涉‘既定’?有意思的小把戏,倒是和你那眼睛很般配。”
他似乎看穿了什么,但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一种罕见的预判类能力配合特殊武器。“玩具不错,可惜,玩玩具的孩子,还是孩子。”
话音未落,铄烛双手齐出,十指如弹奏般快速律动,这一次,目标更广,更杂。空中游移的小型电弧、地上污浊的泥浆、被风卷起的锋利金属片、甚至几块松动的碎石,都在他指尖轻点下,嘶鸣着、扭曲着,化为一条条形态、性质迥异的蛇,从上下左右各个刁钻方位,带着致命的威胁,朝着伊洛和刚刚解决石蛇、正收回长针的弋苒包围绞杀而来。攻势如潮,属性繁杂,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别跟他耗!”弋苒低喝,脸色凝重,丝线应声飞舞切割而出,“找机会近身!”
伊洛额头见汗,信息过载的胀痛感再次袭来,无数纷乱的、蛇类攻击的未来轨迹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碰撞。但他强行定神,允明传来一种奇特的共鸣,不是具体的指引,而是一种确信——确信他所“看见”的那些可能性,只要他敢斩出去,就能击中。
“弋苒姐!”伊洛急促开口,声音因高度集中而有些沙哑,“正前‘刀蛇’,五秒后第三次旋斩,左肋下第三关节是转换节点!左上方‘雷蛇’,下一次闪烁后会有半秒间歇!脚下右数第二条‘石蛇’,会被‘泥蛇’的腐蚀液意外溅到,两息内无法动弹!”
他将星析瞳捕捉到的、最确切的几个破绽急速报出,不再试图独自应对所有攻击,那不可能,他将自己“看见”的未来,与弋苒共享。
弋苒眼神一厉,没有丝毫怀疑。在“刀蛇”的刃轮带着尖啸第三次旋斩而至的瞬间,她的长针后发先至,被丝线操控着精准飞钉入伊洛所说的关节节点。“刀蛇”浑身一颤,旋斩轨迹偏移,擦着弋苒的衣角掠过。
几乎同时,伊洛对着自己左前方空处,一记迅疾的直刺!那里,正是“雷蛇”完成一次闪烁突进、即将进入短暂放电间歇前的未来位置,允明的刀刃没入虚空,没有丝毫触碰实物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那条刚刚显出身形的“雷蛇”,身体中段却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紊乱的电火花,嘶鸣着黯淡下去,能量失控。
弋苒早已计算好步伐,在掷针后轻巧横移,拉回长针的同时,恰好避开了脚下那条因被同伴腐蚀液溅到而短暂僵直的“石蛇”的扑击。
两人一虚一实,配合在这般强敌下迅速默契,伊洛不再追求用允明直接解决敌人,而是专注于“看见”破绽、预警危机,并用允明那斩向“流向”的能力,以最小的动作,精准地瓦解掉那些最致命、最难防的攻击。他斩击的往往不是“蛇”本身,而是它们攻击链路上“即将”出现的脆弱节点,或是它们“即将”进入的、无法防御的尴尬状态。
铄烛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对方的抵抗强度和诡异的配合效率超出了预期。尤其是那小子,那只先知的眼睛配合那古怪的武器,竟能屡屡在他攻势将成未成之际,进行一种近乎因果律层面的干扰和破坏,他的“蛇”往往在差之毫厘便能得手时,莫名其妙地失效、自伤。
“烦人的把戏。”铄烛失去了耐心,暗黄色的瞳孔闪过一丝阴鸷。他不再试图用复杂的多线操控取胜,双手猛然在胸前合十,身上散发的灵像源波动似乎带着嘶嘶的蛇鸣,令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他脚下方圆十数米的地面,所有的物质——岩石、泥土、金属、尘埃——都开始剧烈震颤、软化、失去原本的形态与色彩,化为一片混沌翻腾、灰暗粘稠的基液。这基液如同拥有集体意识的活物,向着铄烛双手之间疯狂汇聚、压缩、塑形……他在凝聚所有浸染之力,准备发动石破天惊的攻势,不再是分散的“蛇”,而是将所有力量化为一体,纯粹以力压人!
“不能让他完成!”弋苒厉喝,她能感受到那团混沌中蕴含的恐怖污染与毁灭性能量,一旦成型发出,在这相对封闭的地裂空间,几乎避无可避!
话未落,身先至。弋苒周遭的丝线全部变成红色,如网般进行绞杀,而每一股丝线都是由无数飞针串联而成,如同一股洪流,在空间中锐利地散播。
伊洛的星析瞳运转到极致,刺痛传来,试图从那飞速演变的可能性中捕捉到铄烛“即将”发出的攻击的具体形态、轨迹和那稍纵即逝的弱点。
就在那团“基液”即将凝聚成某种尖锐突刺形态的刹那,伊洛的眼中,强行“挤”入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铄烛的双手会在两次呼吸后,将凝聚成型的、形如巨大蛇头的混沌物质,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他和弋苒的中心点轰然刺出。蛇头的绝对核心,是左侧第三个鳞片与中心能量轴相交的那个点,那是所有力量流转的中枢,也是结构最脆弱、最不容有失的死点。而在蛇头即将脱手前的最后半秒,铄烛为了追求极限的威力与速度,其自身对周围空间的浸染与掌控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本能的收缩回馈——那是他力量运转的节奏中,唯一无法完全抹除的微小破绽。
所以,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空间选择。
伊洛遵循着允明传来的那种玄之又玄的、仿佛触及可能性弦的感应,用尽此刻全部的精神、意志与力量,将手中的允明,朝着铄烛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蛇头“即将”彻底成型的起点,倾尽全力,投掷而出!
目标,并非铄烛的肉身,也非那未成型的混沌蛇头,而是那个“未来攻击”在时间线上刚刚诞生、最脆弱、与铄烛力量连接也最紧密的起点!
与此同时,他将星析瞳最后的力量,不是用于攻击,而是配合允明离手的轨迹,加固了自己和弋苒周围一小片空间的“现实感知”——这是他本能地对抗“浸染”对现实扭曲的一种笨拙尝试。
允明化作一道蓝白色的流星,无声地没入前方虚空,没有带起任何风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涟漪。
铄烛手中的混沌蛇头正好彻底成型,散发出令空间都为之震颤的恐怖波动,他嘴角咧开一个胜券在握的狞笑,双臂肌肉贲张,就要将那毁灭的一击推出——
“呜?!”
蛇头,在刚刚脱离他手掌不足一尺、力量将发未发的那个“巅峰”与“转换”的刹那,其核心处——左侧第三个鳞片与能量轴相交的那个点——毫无征兆地、仿佛在“过去”就被某种超越时间的力量“提前”命中、破坏了一般,猛地向内坍缩、紊乱。
“什么?!”铄烛脸上的狞笑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为了不被这失控的、凝聚了自己大半力量的一击反噬,他不得不强行收束心神,竭尽全力稳住力量。他周身那弥漫的黑汐波动,果然如伊洛“所见”,在这剧烈的力量反冲与强行控制下,出现了剧烈的、无法掩饰的收缩与紊乱。
就是这一瞬!弋苒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由伊洛以匪夷所思方式创造出的绝杀之机?在伊洛投出允明、铄烛力场紊乱的同一刹那,她已经掠至铄烛身前,一道红紫色的波动以她为中心点弥散,将那些混乱的汐流波动全部化为了修长的丝线,从四周完全封死了铄烛的行动,最终在弋苒的眼前形成了一条明晰的“线”——这条线联结着铄烛自身的灵像源,而弋苒手中的长针被红紫色的丝线裹挟,利落地斩断了那根“线”。每条锁住铄烛的线都开始共鸣,最终将那洞穿灵魂的一击十倍,百倍的放大,沿着无数丝线的交织在铄烛的体内切割震颤,最终使其整个人爆碎开来。
“万紫千红,三式,千丝裂——”长针别回腰间后,弋苒看向先前铄烛站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张被撕裂的蛇蜕。她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锐利但凝聚的力场,如同针尖构筑的花朵。
铄烛的身影自不远处再度显现,头顶的面具碎裂,而他全身上下都被一种滑腻腻的液体浸湿,刚才那似乎是某种替身术。
“果然,你们这些万物浸染的臭虫还真是没那么好杀。”此刻完全解放的她和伊洛印象中完全,那滔天的杀意无差别的扩散,仿佛她本来就该是如此。
“嚯呀,大意了,看来两位比我想象中要难缠很多啊,不过我差不多也玩腻了。”铄烛阴厉地说着,身后的羽翼就要缓缓张开。
“轰隆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不,是整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乃至上方的雷殛谷、视线所及的整个风雷阔野,仿佛被这一系列高烈度的剧烈能量冲突与规则扰动彻底惊动、引爆。难以形容的、灼热如熔岩、赤红如鲜血的磅礴波动与光芒,从空洞中央那半埋的庞然巨物最深处,从四面八方的岩壁、金属结构的每一条缝隙中,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疯狂地喷涌、爆发。整个空间被染成一片刺目欲盲的赤红,空气在恐怖的高温下扭曲沸腾,充斥着硫磺、熔融金属与过载能量烧灼一切的刺鼻气味。那巨大的、半埋藏的“方舟”结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仿佛亿万金属同时哀鸣又像某种亘古引擎强行启动的毁灭轰鸣!
“这是……!”弋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扭头,看向那赤红光芒与恐怖波动的核心,一个她追寻多年、也如同最深梦魇般缠绕她的名字,混合着极致的震惊与某种近乎绝望的明悟,扼住了她的呼吸。
铄烛也停止了攻击,他摸了摸脸上破裂的面具,望向地底深处那沸腾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赤红,眼中那惯有的研究欲与疯狂被更强烈的惊悸取代,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意义难明的弧度。“呵……哈哈哈……被提前……惊醒了?也好……也罢……”
趁此天地剧变、敌我皆惊、空间剧烈震荡的间隙,伊洛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猛地前扑,伸手抓住了斜插在附近震颤岩壁上、自行飞回半途的允明。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赞许的波动,他一把拉住仿佛被钉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弋苒,凭借着星析瞳在狂暴能量乱流中勉强捕捉到的一丝相对稳定的、“流向”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缝隙,朝着与波动核心侧方、一条被剧烈地震震开、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金属甬道,跌跌撞撞地冲去。
“走!”
铄烛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两人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脚下沸腾的、仿佛活过来的大地,以及那正苏醒咆哮的钢铁巨物,发出一串低哑断续的、含义不明的笑声,身影在越来越浓的、从无数裂缝中喷涌出的赤红光芒与弥漫的、遮蔽一切的蒸汽尘埃中,逐渐模糊、淡化,如同被这毁灭风暴卷走的残影,悄然消失。
伊洛和弋苒不顾一切地冲进那条黑暗甬道,甬道倾斜向下,布满了灰尘、锈蚀的管道和崩落的碎石。他们几乎是摔落着向下滑行了很长一段令人窒息的距离,直到身后那毁灭般的轰鸣被厚厚的岩层与扭曲的金属结构隔绝了少许,才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块由巨大金属板构成的、相对完整的狭窄平台上,只剩下剧烈到撕扯肺叶的喘息。
平台位于一个较小的、似乎是某种观测或维护用的副厅边缘,副厅中央,是一个向下延伸的、被厚重但已布满龟裂的透明晶体覆盖的竖井,竖井下方,那赤红如地狱熔炉的光芒汹涌澎湃,将副厅内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流动的血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竖井正对面,另一个更加狭窄、延伸出去的金属平台尽头,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残破不堪、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旧式军装样式的灰色外套,外套下摆随着下方涌上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浪,极其轻微地拂动。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周围沸腾毁灭景象格格不入的、死寂般的冰冷与凝固。他似乎在专注地、沉默地凝视着竖井下那疯狂燃烧、咆哮、复苏的造物,对身后闯入者带来的剧烈响动、痛苦的喘息、乃至这毁灭前奏的轰鸣,都毫无反应。
平台的震颤,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直达骨髓,赤红的光芒,将那人的背影拖长,投射在映照着血光的墙壁上,如同一个来自往昔的幽灵。空气中狂暴的能量乱流,带着焚烧记忆与时光的焦糊味道。
她松开了伊洛依旧搀扶的手,挣扎着,用尽力气,向前踉跄了一步,又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背影,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又仿佛害怕那只是一个幻觉。胸膛剧烈起伏,所有这些年用冷漠、尖刺、玩世不恭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被汹涌决堤的情绪彻底冲垮。
一个名字,一个她以为早已埋葬在灰烬与雷鸣之下名字,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重量和仿佛要呕出灵魂般的力量,从她颤抖的、沾满灰尘、血迹的唇齿间,迸发而出,砸在这充满毁灭气息的狭窄空间里——
“弃隼!!!”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在金属墙壁间疯狂撞击、回荡,竟短暂地压过了下方熔炉般的咆哮。
那个身影,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赤红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空洞,却并非无神,而是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缓缓睁开的、望过来的双眼——
瞳孔深处,并非正常的颜色,而是两点灼目、冰冷、仿佛由凝固的鲜血与破碎的晶体构成的——
血红的V字。
在周围地动山摇的轰鸣与赤红光芒的映衬下,那双眼睛,如同深渊的标记,漠然地注视着失声喊出他名字的故人,以及她身边,那眼中星芒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年轻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