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未诉

露台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顾衍之的手臂仍搭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他侧过身，整个人面向苏晓。月光将他衬衫的轮廓照得清晰，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顾衍之其实，我……

他的话起了个头。

花园里的笑闹声远了，厅内的乐声也恰好转入一段舒缓的间奏。这个时刻像是被单独剥离出来，悬在夜色里。

苏晓抬眼看他。他喉结动了动，那双总是平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映着露台柔和的壁灯和她的影子，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紧张。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嘴唇抿了又松。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通往主厅的玻璃门后传来。

玻璃门被推开。

周婉仪笑盈盈地探出身，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周婉仪原来在这儿躲清静呢。我说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周婉仪衍之，快进去。要切蛋糕合影了，你爷爷等着呢。几位叔公也在找你。

顾衍之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他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但那抹被打断的懊恼还是从微绷的下颌线泄露出来。他没有立刻动，反而先看了苏晓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未说完的话暂时封存进去。

苏晓读懂了那里面的未尽之意。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顾衍之待会儿结束，等我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晚风吹散，但字字清晰。

苏晓又点了点头。

周婉仪快走吧，别让大家等。晓晓，你也一起来。

苏晓好的，阿姨。

顾衍之终于挪动脚步，被母亲挽着朝厅内走去。转身前，他又回头看了苏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才跟着周婉仪离开。

露台上重新剩下苏晓一人。

晚风似乎凉了些。她轻轻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不自觉地屏着呼吸。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耳膜上。

他有话要说。

会是什么话？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从寿宴开始他毫不掩饰的维护，顾爷爷递来锦囊时他郑重的回应，月光下他凝视她的眼神……一切都在指向某个明确的结局。

苏晓抬手，指尖碰了碰耳垂上的珍珠。微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不能乱想。

她转身，也走回那片灯火通明之中。

厅内，巨大的多层寿桃蛋糕已被推至中央。顾鸿振站在主位，顾文柏与周婉仪分立两侧，顾衍之站在爷爷身后稍偏的位置。其他近亲子侄按辈分依次排开。

摄影师正在调整灯光和站位。

周婉仪朝苏晓招手。

周婉仪晓晓，来，站我旁边。

苏晓走过去。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周婉仪身侧，紧挨着顾衍之。顾衍之在她站定时，手臂似有若无地轻碰了一下她的。

合影过程顺利。闪光灯亮了几次，摄影师比出“OK”的手势。

合影结束，人群再次松散开来。几位与顾衍之平辈的堂兄弟围上来，拉着他要去侧厅再喝几杯。顾衍之推拒不过，被簇拥着往前走，他回头寻找苏晓的身影，朝她做了个“稍等”的口型。

苏晓微微颔首。

周婉仪拉着苏晓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叮嘱她常来，问些日常起居。过了约莫一刻钟，周婉仪也被几位妯娌叫去闲聊。

苏晓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手包里的锦囊有些分量，她没打开看，指尖隔着细腻的布料，能摸出里面似乎是个扁平的硬物，边缘圆润。

时间缓缓流逝。

宾客开始陆续告辞。顾文柏与周婉仪在门口送客。顾衍之终于从那群堂兄弟中脱身，他解开了领带，拿在手里，快步朝苏晓走来。

顾衍之等久了？

他声音有些微哑，带着酒后的低沉。

苏晓还好。

顾衍之我们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不是臂弯，而是手掌向上，一个等待的姿势。

苏晓看着他摊开的手心，迟疑了一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握住了她的。

顾衍之没有往正门走，而是牵着她的手，绕过大厅侧面的一扇小门，直接步入后花园。

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身后。

花园小径两旁亮着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月色比之前在露台上更明晰，银辉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静谧的池塘水面。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顾衍之的步伐不快。他的手指与她的交扣，力道不松不紧。晚风吹过，带来草木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苏晓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和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一座小小的玻璃花房。花房此刻没有亮灯，在月光下像一个剔透的静默存在。

走到花房附近，顾衍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苏晓。两人站在一丛茂盛的月季旁，花朵在夜色中呈现暗沉的色泽，香气馥郁。

顾衍之没有松开手。

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脸上，仔细地，像是要确认什么。喝了酒的他，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掌控力，反而多了几分直接和专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酝酿了一晚，或者说更久的话，似乎已经到了嘴边。

苏晓静静地等待着。夜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