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席

寿宴当日，天公作美。

顾家主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大厅入口处铺设着深红色地毯，两侧摆满贺寿的花篮，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香氛与隐约的乐声。

顾衍之提前半小时抵达。他穿着那套深灰西装，配浅灰领带与铂金袖扣，站在主厅一侧与父亲顾文柏低声交谈，视线却不时扫向入口。

十点二十分，周扬快步走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顾衍之微微颔首，对父亲示意后，便朝门外走去。

苏晓的车刚停稳。

她推门下车时，顾衍之已走到车边。香槟色缎面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柔光，裙摆轻曳。她妆容清淡，耳垂上缀着珍珠，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自然伸出手臂。

顾衍之很准时。

苏晓总不能让你等。

苏晓将手轻搭在他臂弯。他的手臂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随即恢复如常。

两人并肩步入大厅。乐声稍顿，许多目光投来。

顾衍之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只微微侧头对苏晓低语。

顾衍之直接去主桌见爷爷，其他人稍后寒暄。

苏晓好。

顾鸿振老爷子今日穿了身暗红色中式褂子，精神矍铄，正坐在主位与长子顾文柏说话。见顾衍之带着苏晓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

顾鸿振来了。

顾衍之微微躬身。

顾衍之爷爷，祝您福寿绵长。苏晓来了。

苏晓顾爷爷，祝您寿比南山。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苏晓递上一个细长的锦盒。里头是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她托廖欣的父亲从相熟参行寻来的，不算奢华，但足够诚心。

顾鸿振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

顾鸿振有心了。坐吧，别拘着。

周婉仪从旁边过来，亲切地拉住苏晓的手。

周婉仪晓晓今天真漂亮。来，坐我边上。

座位依顾衍之的安排，他在中，右是苏晓，左是周婉仪。刚落座，便有亲戚陆续过来向老爷子贺寿，顺便与顾衍之打招呼。

每一位过来，顾衍之都会平静地介绍苏晓。

顾衍之二叔公，这是苏晓。

顾衍之表姨，这是苏晓。

顾衍之三堂伯，苏晓。

被介绍到的亲戚，无论心里如何想，面上都笑容可掬地应着，说些“郎才女貌”或“衍之有眼光”的场面话。

苏晓始终面带浅笑，微微颔首，应对得体。该叫人的叫人，该寒暄的寒暄，分寸拿捏得当。

顾衍之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

他注意到她几乎没碰面前的茶水，便抬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换一杯温水。

温水送来时，苏晓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正侧耳听一位表舅说话，仿佛那杯水只是顺手。

宴席开始后，流程紧凑。顾文柏作为长子致辞，言简意赅。几位近亲代表发言，果然都控制在三分钟内。顾衍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晓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菜品一道道上来。顾衍之扫过苏晓面前的餐盘，见她对一道蟹粉狮子头多动了一筷，便记下了。他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留意她的需要，在她杯子空了前示意添水，在她目光扫过某道菜时便转一下转盘。

席间，那位以爱打听出名的表姑果然端着酒杯过来，笑眯眯地打量苏晓。

表姑苏小姐如今在哪里高就呀？之前听说在衍之身边做秘书，怎么后来……

顾衍之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表姑。

顾衍之表姑，苏晓现在在市场部担任高级调研员，是公司重点培养的专业人才。上次集团与海外机构的合作项目，她的分析报告起了关键作用。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事实，却堵住了后续所有可能的打探。表姑笑容顿了顿，干笑两声。

表姑哦哦，那真好，真好。来，表姑敬你们一杯。

顾衍之端起酒杯，苏晓跟着端起温水。杯子轻碰，表姑讪讪走开。

顾衍之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顾衍之不用理。

苏晓没事。

宴至中途，顾鸿振忽然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锦囊，朝苏晓招招手。

顾鸿振晓晓，过来。

苏晓微怔，看向顾衍之。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苏晓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

顾鸿振将锦囊放进她手里。

顾鸿振好孩子，拿着。以后常来家里。

锦囊不厚，但触感有些硬，显然不是寻常红包。满桌寂静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举动背后的含义。

苏晓握紧锦囊，躬身。

苏晓谢谢顾爷爷。

顾鸿振笑呵呵地摆摆手，又看向顾衍之，声音洪亮。

顾鸿振衍之，好好对人家。

顾衍之站起身，神色郑重。

顾衍之爷爷放心。

苏晓回到座位，将那锦囊小心收进手包。顾衍之重新坐下时，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他什么也没说，但苏晓看见他唇角极细微地扬了一下。

宴席后半程，气氛越发活络。几位年轻堂亲过来敬酒，顾衍之都代苏晓挡了，自己喝了几杯。他酒量不错，但耳根仍泛起了浅红。

终于，切蛋糕环节结束，乐声转为舒缓。不少宾客移步花园或侧厅闲聊。

顾衍之被两位叔伯拉住谈事。苏晓与周婉仪说了几句，便悄悄退到连接主厅的露台透气。

露台对着后花园，月色正好。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厅内的喧闹与酒气。

她刚站定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倚着栏杆。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笑语。

顾衍之今天，谢谢你。

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苏晓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眼神很静，专注地看着她。

苏晓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语气真诚。

苏晓让我参与这么重要的时刻。

顾衍之摇头。

顾衍之不是参与。是你在，这时刻才完整。

这话说得直接，苏晓心口微烫，移开视线。

晚风拂过，她裙摆轻动。顾衍之忽然伸手，极轻地将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温热一触。

苏晓你喝多了。

顾衍之没有。

顾衍之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顾衍之我很清醒。

花园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厅内乐声悠扬。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身后光洁的地面。

顾衍之看着月光下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喉结微动。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顾衍之今天，真的谢谢你，苏晓。

苏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眼底映着月色，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片刻，比宴会上所有的灯火辉煌都更让人心定。

苏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