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的早安与晚安

纽约的秋天来得比国内早一些。

苏晓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离GlobalInsight的办公点不远。每天七点起床，洗漱，吃简单的早餐，然后步行穿过两个街区，融入这座陌生又充满活力的城市早晨。

她的日程排得很满。

上午通常是项目组会议，跟着经验丰富的咨询顾问学习框架和模型；下午参与客户访谈或数据分析；晚上则是消化内容和完成分配的任务，或者参加各种技能工作坊。

忙碌，疲惫，但充实得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认知边界在被快速拓宽。

顾衍之的信息，总是在她这边清晨六点左右，国内傍晚六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刚开始是简单的“早安，纽约今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附带一张天气截图。

后来内容渐渐丰富起来。

有时是一篇他认为她可能感兴趣的相关行业文章链接，有时是他在财经新闻上看到某个动态，觉得和她的学习项目有关联，就截图发过来。

偶尔，甚至只是一张他午餐时觉得摆盘有趣的餐厅照片，或者路上碰到的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

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也没有密集到让人窒息的追问。就像他这个人，存在感很强，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分寸。

苏晓通常会在午休时间，或者晚上回到公寓后，逐条回复。告诉他今天学到了什么新方法，项目组里那个英国同事的笑话有多冷，或者吐槽纽约地铁某条线又延误了。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分散在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里，断断续续，却从未真正断开。

每周五晚上，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国内周六早上八点，是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

第一次视频前，苏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涂了点口红。公寓的灯光不算特别亮，她调整了好几次手机的角度。

屏幕亮起，顾衍之的脸出现。他似乎在家，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背景是书房一角。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像是刚洗过。

顾衍之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低沉一点，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

苏晓很清楚。你那边是早上？

顾衍之嗯，刚起床。你那边……吃过饭了？

苏晓吃过了，叫了外卖。你吃早餐了？

顾衍之还没，等会儿去。今天顺利吗？

对话就这样开始，从最日常的寒暄切入。他会问项目进展，苏晓会挑能说的部分讲，遇到一些复杂的概念，她试着用更易懂的语言解释，顾衍之总能很快抓住关键，甚至提出一两个角度独特的疑问。

但更多时候，话题会不知不觉滑向别处。

苏晓说起公寓楼下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特别酥，顾衍之就说他让周扬记下了，等她回来可以去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

顾衍之提到周婉仪最近迷上了养多肉，阳台都快摆不下了，苏晓就笑，说可以帮她留意纽约有没有特别的品种。

他们聊纽约突然的阵雨，聊国内悄然转变的天气，聊各自看到的有趣的书或电影推荐，聊一些不着边际的琐碎想法。

隔着屏幕，看不到对方全部的环境，听不到背景里所有的声音，反而让注意力更聚焦在彼此的脸上和话语里。

网络偶尔会有轻微的延迟，他说话时，她专注地看着；她回答时，他静静听着。眼神的交汇通过摄像头和屏幕，似乎也带着温度。

有一次，苏晓连续几天熬夜赶一个分析模型，视频时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衍之立刻注意到了。

顾衍之没休息好？

苏晓还好，就是这几天任务有点紧。

顾衍之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

顾衍之你那边好像黑了点，是不是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太确定的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苏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晓没有吧，可能是光线问题。你才是，黑眼圈都出来了，又熬夜开会？

她反将一军。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碰了碰眼下。

顾衍之最近有个并购案，比较费神。

他没否认。

苏晓你也注意休息。

顾衍之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好像要通过屏幕仔细确认她的状态。

时间在平静的对话里流淌。窗外的纽约夜色渐深，公寓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温暖。国内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

苏晓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顾衍之的信息和每周一次的视频，像两个固定坐标，让她在异国忙碌漂泊的日子里，始终有一根线牵着遥远的另一端。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逛博物馆看到有趣的展品时，拍照发给他；在咖啡店喝到一杯特别顺口的拿铁时，会想着他好像更喜欢美式；甚至看到西装剪裁不错的橱窗，也会多看两眼，想象他穿上的样子。

思念没有因为距离而模糊，反而在日常细碎的分享和屏幕那头专注的聆听中，被勾勒得越来越清晰具体。

又是一个周五。

这次的项目阶段性汇报很成功，带她的资深顾问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Good job”。苏晓心情很好，视频接通时，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顾衍之似乎刚运动完，头发有点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背景是公寓的客厅。他看到她的笑容，眼神也柔和下来。

顾衍之今天心情不错？

苏晓嗯，项目汇报挺顺利的。

她简单说了说，语气轻快。顾衍之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说话的样子。

聊了快一个小时，话题渐渐慢下来。苏晓看了眼时间，准备说再见。

顾衍之苏晓。

他忽然叫住她。

苏晓嗯？

顾衍之看着镜头，身后的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晨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开口。

顾衍之还有三十七天。

苏晓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晓什么？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顾衍之还有三十七天，你这边项目结束，就要回来了。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越过千山万水和十二小时的日夜颠倒，径直落在她眼底。

苏晓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根。

她没想到他会数着日子。还这么精确。

屏幕上的男人依旧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的反应。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等待归期的光亮。

苏晓啊……是，还有一阵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仓促。

苏晓时间不早了，你……你也该吃早餐了。下周再聊。

顾衍之好。

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温柔。

苏晓那……再见。

顾衍之再见。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断。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运转的轻微声响。苏晓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怔然的脸。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还有三十七天”，和他说话时的眼神。

心跳依然有些快，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有些发烫的耳垂，目光望向窗外纽约璀璨的、遥远的灯火。

三十七天。

好像忽然之间，就有了一个值得倒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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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说我水文，怒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