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题与真心话

周一早晨，苏晓刚在市场部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李薇，让她去找她一趟。

苏晓敲门进去时，李薇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李薇开门见山，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份全英文的项目合作通知。

李薇顿了顿，看着苏晓。

苏晓的心跳快了一拍。GlobalInsight，行业金字塔尖的咨询公司，无数从业者梦想的跳板。三个月的沉浸式学习，能接触到的资源、人脉和视野，是坐在办公室里难以企及的。

这完全符合她对自己职业路径的规划。

李薇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许。她看好苏晓，这个名额给出去，也是部门的业绩和脸面。

苏晓走出总监办公室，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项目简介。纸页似乎有些烫手。

回到工位，她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权衡。

想去，非常想。这是一个台阶，能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可是……

眼前莫名闪过周末老宅里温暖的灯光，周婉仪拉着她的手说“常来”，顾鸿振那句“沉稳大气”，还有回程车上，顾衍之侧脸在路灯下柔和的轮廓，和他那句带着小心探询的“会不会很累”。

三个月。纽约和这里，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项目简介上的英文单词有些模糊。苏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听听另一个人的想法。尽管她知道，无论顾衍之说什么，最终决定必须她自己来做。

总裁办公室。

顾衍之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捏了捏眉心。助理周扬敲门进来，送上一杯黑咖啡，顺便低声汇报了几件需要他过目的事。

其中一件，是关于市场部那个外派名额的最终备案流程。需要他签字。

顾衍之端起咖啡的手顿在半空。

他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

周扬流畅地报出项目名称、合作方和为期三个月的时间。

顾衍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短促，快得像是错觉。他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衍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周扬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恢复寂静。

顾衍之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纽约。三个月。

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不行。

太远了。时间太长了。

他几乎能立刻罗列出无数理由：她刚回国不久，需要时间重新完全适应国内市场节奏；她手头参与的项目正在关键期，临时换人对接可能有风险；甚至，纽约那边治安如何、她一个人住是否安全……

但这些理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都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冠冕堂皇，且站不住脚。

李薇不是草率的人，她能推荐，说明权衡过利弊。苏晓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她适应力很强。至于安全，公司有完善的海外员工保障体系。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不想她走。

刚刚重新建立起稳定舒适的相处节奏，每天能看到她，能借着工作由头说上几句话，能偶尔约她吃顿饭。

他就像个小心翼翼的登山者，好不容易找到稳妥的路径，正一步步向上，却突然被告知，面前出现了一条必须绕行的遥远岔路。

三个月，九十天。隔着半个地球和十二个小时。

他会不习惯。非常不习惯。

心里某个角落泛起细微的涩意，还有一丝被骤然拉紧的闷胀感。他几乎要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打给李薇，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让这个名额换个人选。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住了。

他想起她谈论专业问题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对的认真侧脸，想起她收到那个定制双肩包时，手指轻轻摩挲内衬刺绣的模样。

她还那么年轻，有清晰的头脑和无限的可能。这个舞台，或许比他能给的更大。

如果他出于私心留下她，和当初那个因为别扭和恐慌就把她调走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换了一种看似“为她好”的束缚。

顾衍之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

然后，他坐直身体，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市场部总监李薇。他没有谈苏晓，只是以总裁的身份，详细询问了GlobalInsight这个合作项目的具体内容、对参与人员的支持力度，以及公司后续对学成归来人员的培养计划。

李薇虽然有些意外，但回答得详尽专业。

挂掉电话，顾衍之心里的天平，在经历了剧烈的摇晃后，终于朝着另一端，沉沉地落定。

下午快下班时，苏晓接到了顾衍之内线打来的电话。言简意赅，让她上楼一趟。

苏晓握着话筒，心跳莫名有些乱。她大概猜得到是为了什么。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顾衍之正在批阅文件，闻声抬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顾衍之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晓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像静潭，她一时看不清底下翻涌着什么。

她如实说。

这是真话。一整天，她都在“想去”和“犹豫”之间摇摆。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在仔细衡量她话里的每一个字，和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异常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句。

苏晓怔住了。

她预想过他的反应。或许是不赞同，或许是找出各种理由婉转劝阻，甚至可能是不悦。她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表达支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顾衍之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惊讶。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透出一丝近乎苦涩的无奈。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她。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变得更加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仔细掏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能听到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楼宇之间，橘红色的余晖铺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侧脸，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真诚的鼓励，有不舍的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顿了顿，那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全然坦露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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