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顾衍之的车准时停在苏晓公寓楼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但身姿依旧挺拔。看到苏晓从楼道里走出来时,他目光定了定。
苏晓穿了条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合身,外面搭了件浅杏色针织开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不算大但包装雅致的纸袋。
这样既不刻意隆重,也不会显得随意。是那种去长辈家做客恰到好处的打扮。
顾衍之下车,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顾衍之很准时。
苏晓不能让长辈等。
她坐进车里,将纸袋小心放在脚边。顾衍之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车子平稳驶出。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顾衍之问了句工作是否顺利,苏晓简单答了。他提起老宅厨师最近新学了几道江南菜,苏晓应了一声。
话题断得自然,却不显得尴尬。车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快到老宅时,顾衍之忽然开口。
顾衍之礼物我准备了一份,以你的名义。是松墨斋的旧墨和一方歙砚。爷爷会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前方。
顾衍之你自己准备的,可以送给妈妈。她什么都有,但心意更重要。
苏晓好。谢谢。
苏晓没拒绝他替爷爷准备礼物这件事。
她清楚,顾衍之的安排是最稳妥的,也能避免她因不了解老爷子具体喜好而可能出的差错。
她自己准备的是一盒上好的白茶和一条真丝披肩,后者适合周婉仪,前者也是送长辈不会出错的选择。
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林荫道,熟悉的灰瓦白墙映入眼帘。这次,苏晓的心情比上一次平静许多。
管家忠叔已经等在门口,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忠叔少爷,苏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在茶室了。
顾衍之对忠叔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苏晓手里那个给周婉仪的礼袋,只让她拿着装白茶的较小盒子。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穿过熟悉的庭院,茶室的雕花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茶香。
顾鸿振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绸面中式上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周婉仪则坐在下首的沙发上,穿着藕荷色旗袍,正轻声和旁边一位穿着讲究,面相有些严肃的中年妇人说话。苏晓认得,那是顾衍之的一位姑母,上次家宴时见过。
听到脚步声,屋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周婉仪哎呀,晓晓来了。
周婉仪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很自然地拉住了苏晓的手。她今天显得格外高兴。
周婉仪路上堵不堵?快进来坐。这位是你秦姑母,上次见过的。
苏晓阿姨好,秦姑母好。顾爷爷好。
苏晓依次问好,声音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她把白茶盒子递给周婉仪。
苏晓阿姨,一点茶叶,希望您喜欢。
周婉仪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下歇歇。
周婉仪接过,顺手放在茶几上,拉着苏晓在自己旁边的沙发坐下。顾衍之将那方砚台和旧墨的礼盒放在了顾鸿振手边的案几上。
顾衍之爷爷,这是苏晓特意为您挑的。
顾鸿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古朴的包装,又落在苏晓身上,打量了片刻。
顾鸿振气色比上次见好。工作还适应?
苏晓谢谢顾爷爷关心,工作挺好的,正在学习新项目。
苏晓答得稳当。她能感觉到旁边秦姑母打量的目光,以及另一边顾衍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坐在她侧方的单人沙发里,姿态看似放松,但她余光瞥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着。
佣人上来斟茶。茶香袅袅。
秦姑母端起茶杯,笑了笑,开口。
秦姑母苏小姐现在是在市场部?我记得之前是在衍之身边做秘书。调岗还习惯吗?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这话听着平常,细品却有点微妙。苏晓面色不变,放下茶杯。
苏晓是的,在市场部调研组。不同岗位视角不同,学到很多新东西,是很宝贵的经历。衍之也给了很多支持。
她把话圆了回来,既肯定了新岗位,又没否认过去,还顺带把顾衍之放在了“支持下属发展”的合理位置上。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视线在秦姑母脸上停顿了一瞬。
周婉仪是啊,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在哪都能干得好。晓晓这次参与那个海外竞品分析,连他们李总监都夸呢。
周婉仪适时接话,笑眯眯地拍了拍苏晓的手背。
话题很快被周婉仪引向了最近的花卉展览和养生茶谱。秦姑母又搭了几句话,见问不出什么,也便顺着聊起了别的。
顾衍之大多数时间沉默听着,只在长辈问到他时简短回答几句。
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在苏晓身上。看她喝茶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她应对周婉仪和秦姑母话题时得体的微笑,看她放在膝上交叠着的白皙手指。
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点口红,很淡的豆沙色。比平时更显得气色好。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有点痒,更多的是某种充盈的踏实感。
她在这里,在他的家人面前,如此从容。没有因为可能的审视而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那样自然地坐着,该说话时说话,该倾听时倾听。
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晚饭的气氛比上次家宴轻松许多。顾鸿振话不多,但脸色始终平和。周婉仪一直忙着给苏晓夹菜,叮嘱她多吃点。秦姑母饭后不久便称有事告辞了。
饭后,顾鸿振把顾衍之叫到书房,说是让他看份文件。周婉仪则拉着苏晓在偏厅继续喝茶吃水果。
周婉仪晓晓,别管他们爷俩。咱们说说话。你秦姑母那人就那样,说话直,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苏晓阿姨,我没关系的。秦姑母也是关心。
周婉仪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衍之他……最近没再犯浑吧?
周婉仪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和探询。
苏晓衍之……他工作很忙。
苏晓避重就轻。周婉仪了然地点点头,也不深究,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
书房里,顾鸿振将一份泛黄的股权文件放回抽屉,看向站在书案前的孙子。
顾鸿振沉稳大气,比上次见更好了。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顾衍之听懂了。他目光落在书房窗外庭院里那株高大的香樟树上。
顾衍之她一直很好。
顾鸿振转过身,目光锐利。
顾鸿振眼光不错。这次,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顾衍之收回视线,看向爷爷,眼神没有丝毫游移。
顾衍之嗯,一直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顾衍之只是之前……用错了方法。
顾鸿振看了他几秒,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他挥挥手。
顾鸿振行了,出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离开时,周婉仪一直把苏晓送到大门口,拉着她的手没放。
周婉仪好孩子,有空常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衍之要是欺负你,随时跟阿姨说。
这话里的亲近和认可,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苏晓心里暖了一下,也微紧了一下。她微笑着点头。
苏晓谢谢阿姨,您快回去吧,夜里凉。
回程路上,夜色已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低声流淌。顾衍之开了一段,忽然轻声开口。
顾衍之今天……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累?
他问得有些小心,目光看着前方路面,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柔和。
苏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累吗?似乎没有。一开始有一点紧张,但很快就过去了。
苏晓还好。爷爷阿姨都很和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
苏晓谢谢你准备的礼物。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驶向灯火璀璨的城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