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

周四下午两点，项目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项目委员会的成员，几位头发花白的外部顾问，还有相关部门负责人。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偶尔响起轻微的翻页声。

苏晓站在投影幕布侧前方，手里握着激光笔。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苏晓各位领导、同事，下午好。接下来由我汇报“晨曦计划”第一阶段的市场数据与趋势分析。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目光扫过全场，在首席位置稍作停留。

顾衍之坐在那里。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从苏晓开始说话起，他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但那种注视是冰冷审视的，和她看屏幕上其他数据时没什么分别。

苏晓移开目光，按下翻页键。

苏晓首先是过去三年城西商圈的客流总量变化。如图所示，整体呈波动上升趋势，但增长率在去年第四季度出现明显放缓……

她有条不紊地讲解着图表，数据，对比分析。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移动，画出清晰的轨迹。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王媛和赵峰坐在后排。王媛凑到赵峰耳边，压着嗓子。

王媛苏晓讲得真好，一点都不紧张。

赵峰那当然，人家以前可是总裁办出来的。

王媛你说顾总会不会……

赵峰嘘，别说话。

顾衍之一直没动。

他听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分析逻辑，看着幕布上跳动的图表。那些图表做得很规范，配色清晰，重点突出。讲解的节奏也控制得很好，该快的时候快，该停顿的时候停顿。

专业，冷静，无可挑剔。

就像她在他身边当秘书时做的每一份报告一样。

顾衍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报告。她总是能把他模糊的要求转化成清晰的条目，把他随口一提的想法补充成完整的方案。那时候他经常在心里挑刺，觉得这里不够完美那里可以更好，但最后交上来的东西总是超出预期。

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人，依然如此。

激光笔的红点停在一个柱状图的顶端。

苏晓这是今年第一季度各时段客流分布。可以看到，晚间消费时段的增长最为显著，这与我们前期问卷中“夜经济”需求上升的结论相符。

她微微侧身，看向评审席。

苏晓基于此，我认为项目在业态规划上应当适当向餐饮、娱乐等夜间消费倾斜，同时配套延长公共交通运营时间……

顾衍之数据支撑不够有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首席位置。

顾衍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交叠的双手分开了，右手拿起一支笔，笔尖点在桌面上的一份打印报告上。

顾衍之你引用的交通问卷样本量只有五百份，覆盖范围仅限于商圈周边三个地铁站。

他的目光抬起，看向苏晓。

顾衍之但项目影响范围远不止于此。缺乏更广泛的通勤数据支持，你关于延长公共交通的结论就缺乏说服力。

笔尖在报告上某个位置点了点。

顾衍之还有这里。你提到竞品项目的客单价区间，但没有说明数据来源是抽样调查还是全量统计。如果是抽样，样本结构和数量是多少？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顾衍之逻辑链在这里出现了断层。苏调研员，这就是你离开总裁办后的水平？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后排的王媛瞪大了眼睛，赵峰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几位外部顾问交换了一下眼神，项目委员会的李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顾衍之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苏晓站在投影幕布旁，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看着顾衍之。

他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任何一个需要被指出问题的下属。

苏晓松开手指，激光笔的红点重新亮起，稳稳地落在幕布上。

苏晓感谢顾总指正。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晓交通问卷样本量确实有待扩充，我会后立即协调资源，补充覆盖更广区域的调研。竞品客单价数据来源于其公开财报及行业白皮书，我已标注参考文献编号，在报告附录第三页可以查到详细出处。

她顿了顿。

苏晓关于逻辑链，我承认在呈现上可以更清晰。我会重新梳理这部分内容，补充中间推导过程。

苏晓离开总裁办，我会在现在的岗位上做到最好。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顾衍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笔尖在报告上划了一道线。

顾衍之继续。

汇报的后半段进行得很快。

苏晓讲完了剩下的内容，回答了其他评委的几个问题。顾衍之没再发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三点二十分，汇报结束。

张明站起来做总结陈词，感谢各位评委，宣布进入休息时间，十五分钟后开始赵峰的第二部分。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的拖动声，交谈声，人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去洗手间，接水，或者站在窗边低声讨论。

苏晓关掉投影，整理讲台上的资料。她把打印的报告一份份收好，激光笔放回盒子，拔掉笔记本的接线。

动作有条不紊。

王媛走过来，帮她收拾翻页器。

王媛刚才吓死我了。顾总也太严格了。

苏晓他提的问题确实存在。

苏晓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王媛可是那种语气……哎，算了。你应对得很好，真的。

苏晓谢谢。

赵峰也凑了过来，脸上有点紧张。

赵峰苏晓，第二部分的数据你再帮我把把关吧？我怕等会儿也被问住。

苏晓好，休息时我们看一下。

她拎起文件袋，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转身时，视线扫过长条桌。

顾衍之已经不在首席座位了。他的座位空着，那份他刚才翻阅的报告还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支黑色钢笔。

苏晓的目光停了一下。

报告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

浅黄色的方形便签，上面没有写字，只有用钢笔反复涂画的痕迹。线条很乱，横的竖的交叉的，有些地方墨水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烦躁或者心不在焉时，无意识画下的东西。

苏晓站在原地。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似乎远了一些。她看着那张便签，看着那些用力划下的线条。

顾衍之刚才坐在这里，听着她的汇报，手里拿着笔。

他在纸上画下这些。

为什么？

她的心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

很轻，但确实存在。

王媛苏晓？

王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王媛走啊，去接水。赵峰，你要不要？

赵峰要要要，等我一下。

苏晓收回目光。

苏晓来了。

她转身，跟着王媛和赵峰走出会议室。

那张便签还留在桌上，在一堆整齐的文件和笔记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走廊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在低声交谈。

同事A顾总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差。

同事B何止今天，这周都这样。技术部的小刘昨天被他问得差点当场辞职。

同事A不过苏晓刚才反应真快，回答得滴水不漏。

同事B毕竟是顾总以前亲自带出来的人。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苏晓走进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热水冲进杯底，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

她看着氤氲的热气，眼前又闪过那张涂鸦的便签。

那些凌乱的线条。

他在烦躁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烫到舌尖，轻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不要想。

她对自己说。

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休息时间结束的提示铃响起。

苏晓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走出茶水间。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人们陆续回到座位。顾衍之也已经回来了，他依然坐在首席，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

苏晓走到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赵峰的第二部分汇报开始了。

顾衍之抬起头，看向新的投影幕布。

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