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别墅里很安静。

顾衍之在书房坐了将近一小时，面前的商业计划书一页都没翻过去。他反复预演着稍后谈话的开场，又觉得每一句都显得笨拙。

顾衍之啧。

他有些烦躁地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别墅花园里的地灯亮着，勾勒出树木的轮廓。二楼客房的窗户也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应该准备好了。

顾衍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

他敲了敲客房门。

顾衍之是我。

几秒钟后，门开了。苏晓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苏晓顾总。

顾衍之去露台吧，那里……说话方便。

苏晓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别墅二楼的露天阳台。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露台上摆着藤编桌椅，旁边有几盆绿植。顾衍之没有坐，他靠在栏杆边，转身看向苏晓。

苏晓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她的心跳有些快，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顾衍之你之前说，想搬回去住。

顾衍之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顾衍之是因为顾永年的事还让你觉得不安，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苏晓垂下眼，又抬起。

苏晓有部分原因是安全考虑，但主要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晓顾总，我们之间的相处，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太一样。

顾衍之嗯。

顾衍之没有否认。

顾衍之所以我想知道，这种不一样，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还是因为你改变了想法。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苏晓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

苏晓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今晚必须给出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注定不会是简单的“是”或“不是”。

读心术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之前是怕暴露，现在能力消退，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更大的障碍。

如果这段关系，无论它是什么性质的关系，还想继续向前走，那么这个秘密就不能再藏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顾衍之的眼睛。

苏晓顾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听起来会很荒谬，甚至难以置信。但我向您保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的语气异常郑重，让顾衍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顾衍之你说。

苏晓从面试那天起，我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苏晓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露台上清晰可闻。

苏晓我能听到您的心声。

顾衍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顾衍之【什么？】

他没说话，但苏晓听到了那一声充满错愕的心声。

苏晓只针对您一个人。其他人的心声我听不到，只有您的。

她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晓所以从入职开始，您表面上说的，和您心里真实想的，对我来说完全是两个版本。

苏晓我知道您嫌弃报告格式时其实是在纠结像素没对齐，知道您让我加班时其实买了游乐园的票，知道您每次冷着脸训人时心里可能正在吐槽对方的领带花色……

她列举着，那些曾经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顾衍之内外不一的瞬间。

顾衍之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逐渐蔓延开的僵硬。

顾衍之【她说什么？】

顾衍之【读心术？只对我？开什么玩笑？！】

顾衍之【等等……那些细节……我说呢，她怎么会知道像素？游乐园票我根本没告诉过任何人！领带……王经理那条荧光绿领带我真的忍了很久！】

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而苏晓平静的叙述还在继续。

苏晓团建时您替我挡酒，表面上一句话不说，心里其实在骂那酒掺水劣质。您给我点醒酒药和牛奶，嘴上什么都不提，心里却在担心我睡不好。还有林薇薇的事，您每次应付她的时候，内心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顾衍之【停！】

顾衍之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某种被彻底揭穿的狼狈。

顾衍之所以……我一直像个透明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顾衍之所有的心思，好的，坏的，幼稚的，丢脸的……你全都知道？

苏晓看着他的反应，心头揪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晓大部分时候是的。除非距离太远，或者我刻意不去听。对不起，一直瞒着您。

顾衍之【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顾衍之【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内心戏！我……我每次自我攻略脑补的东西，她全听见了？！】

顾衍之的内心咆哮几乎要冲破屏障，而他的外表却绷得死紧，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盯住苏晓。

顾衍之那契约呢？

他的声音发紧。

顾衍之你答应签恋爱契约，是因为听到了我当时心里想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苏晓抿了抿唇。

苏晓那是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因为薪酬确实丰厚，而且……我觉得您的内心戏很有趣，想多看一阵。

顾衍之【有趣？！】

顾衍之【我把她当未来老婆候选人，她把我当搞笑节目看？！】

顾衍之感觉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太多信息瞬间涌入，让他一时难以消化。过往所有的互动都被重新染色。

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回应，每一次看似巧合的解围，现在都有了让他无比难堪的解释。

顾衍之那……最近呢？

他想起她这几天的疏离。

顾衍之你躲着我，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苏晓摇了摇头。

苏晓正好相反。顾总，这个能力在强行对顾永年的助手使用后，就变得很不稳定，时有时无。最近，我能听到您心声的时候越来越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苏晓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彻底消失。而一旦失去这个能力，我就失去了了解您真实想法的唯一途径。这让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您相处。

这个坦白出乎顾衍之的意料。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她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躲他，而是因为听不到了而不知所措。

这个认知让他的怒火和羞恼稍微降温，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乱。

等等，如果她听不到了，那她现在看到的自己，就只是表面上这个冷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蠢货？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想问，那你之前对我好，配合我演戏，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关心，有多少是因为契约，有多少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心声，又有多少是真的？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如果答案是前两者居多，那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纠结、心动、患得患失，都像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晓等待着，她能感觉到顾衍之情绪的剧烈波动，但此刻她的能力恰好处在“离线”状态，她听不到任何具体内容，只能从他紧绷的侧脸和晦暗的眼神里猜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顾衍之猛地直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大，带动藤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背对着苏晓，肩膀的线条僵硬得像石头。

顾衍之我需要静一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苏晓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涩意。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苏晓回应，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快步离开了露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苏晓独自站在晚风里，看着空荡荡的露台入口，缓缓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交出了最大的秘密，也卸下了最重的负担。

但结果会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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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顾总大概会纠结一阵子，但不会很久，也不会虐（因为我不会写虐文😂）

坦白秘密